《寄心与明月》泰翎

25、第二十五篇 【今非昔比】 他被一个寻

　　虽然芸妃颇得圣宠，但甘泉宫在宫中处于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前往凤仪宫，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唯一让长楹觉得有些慰藉的是，迟木乔在宴席结束后，称自己也已很久没进宫，想趁着这个机会去拜见皇后娘娘，因此二人结伴而行，有一个相熟的人，长楹心中的慌乱感渐消。

　　带路的内侍离得有一定距离，迟木乔便在这一路小声的安抚她：“皇后娘娘为人最是随和，且也出身武将世家，性情爽利，不会为难你的。”

　　长楹迟疑：“只是我现在口不能言……”

　　二人一路说着悄悄话，来到了凤仪宫的门口。

　　一过凤仪宫甬道的拐角，便看到宫门口站了两人，正在和看门的内侍说着些什么。

　　凤仪宫朱红高大的宫门，衬得两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姿格外渺小，迟木乔和长楹远远听到，大概意思是袁才人近日身体不好，又生了病，他们的小院位置偏僻，请不来御医开方子，没有药方御药房的人也不给药材，连着拖了几日，眼看着病情加重无计可施，袁才人会点医术，只好自己列了个方子，让赵因来找皇后娘娘讨个口谕，去御药房拿药。

　　任长楹觉得十分惊讶。

　　她知道这位袁才人不受宠，七皇子在宫中的地位更是低调尴尬，可也没想过这母子俩在宫中的地位竟如此低，低到要看太医院的脸色，甚至连拿药材都要受制于人。

　　那内侍听完，也并不急着带他们进去，只是道：“七皇子见谅，皇后娘娘近几日都身体不适，不见客的，您瞧，就连芸妃娘娘的生辰都没露面，我们也不好打扰娘娘，等过几日皇后娘娘身体好了，咱们一定将情况禀给娘娘，到时候您要什么药材，小的都去拿了送到才人的宫中。”

　　这一番话虽然语气恭敬挑不出错处，但话里话外都是掩盖不住的轻慢之意，赵因的脸似乎更加白了几分，他身旁的小厮看起来也有些着急，道：“我们娘娘已经病了几日不见好了，今日见有加重之势，实在不得已才来求皇后娘娘的，我们不进去叨扰娘娘，只求娘娘给个口谕，让我们去太医院拿了药，等才人身子好了，亲自来拜谢皇后娘娘大恩！”

　　那门口的内侍眉毛一挑，脚底没挪动半分，显然是不准备进去禀报这个事情，依旧道：“七皇子您不知，奴才们当得难！皇后娘娘今日已然发话不见人，小的若是这个时候进去，怕是要脱一层皮！”

　　按照方才来的路上迟木乔的说法，皇后并不应该是个很严厉的人，遇到袁才人生病的这种事情也不应该置之不理，显然是这位宫人看七皇子母子俩身份地位，不愿意进去多事。

　　虽不是专业的大夫，可学医多年，任长楹也见不得有人如此怠慢病人，但碍于身份，不知该如何帮助这位七皇子，她眉头刚刚皱起，就见身旁的迟木乔已然上前一步替二人开口道：“是哪个主子教的你，连皇子的门也敢拦的？”

　　那内侍听来人说话如此放肆，先是一惊，接着定睛看到是大皇子妃——在宫中也不是多常见的主，又放下心来。

　　不过这位大皇子妃直爽又嫉恶如仇的性格名声在外，那内侍也不敢像对七皇子赵因那样对她，因此换上了一副笑脸道：“见过大皇子妃，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迟木乔并不跟他多废话，身边一直跟着的丫鬟道：“这位是皇后娘娘方才点名要见的陆少将军未过门的夫人，还有我们大皇子妃，还有七皇子，都要进去见皇后娘娘，劳公公进去通禀。”

　　听到她的身份的时候，任长楹感觉到赵因略有惊讶的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接着又迅速的收回目光，喉头动了动，最后低声对迟木乔道了声谢。

　　见那内侍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进门通禀去了，迟木乔方才回过头来，对赵因道：“是这帮狗奴才不懂事，我记得当年伯维说你们帮过他的忙，要我在京中好好照应，下次若是还有这种事，差人到南班巷告诉我一声便是。”

　　伯维是大皇子的字，任长楹略感意外地看了赵因一眼：当年大皇子被派去西南戍边的时候，他应该也没多大，又能帮上他什么忙？

　　赵因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声音依旧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只不过是一些小忙，难为皇兄皇嫂记到现在。”

　　“混账东西！我不过是这两日有些头风发作，他们就敢在外面如此放肆！露芽，你去把这混账给我打发走，顺便问清楚可还拦过什么人不曾！”

　　迟木乔说得没错，这位皇后娘娘果然是位性子爽利之人，三人一进殿内，便见她带着厚厚的抹额，靠在床边，长楹看她脸色，确实像是没有休息好。

　　她乍一见到赵因有些惊讶，迟木乔交代了来龙去脉后，这位皇后娘娘也顾不得自己的头病，一拍身边的美人靠，便将门口那位仗势欺人的内侍赶去了浣衣局做苦工去了。

　　任长楹瞥一眼赵因，他杵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小心谨慎，等露芽领命走后，方才鼓起了好大勇气似的开口道：“是儿臣的不是，给母后添麻烦了。”

　　“这种小事，有什么的，你要拿出皇子的威严来。”

　　皇后满脸倦色的揉了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道：“你母亲也帮助我良多，调的那副安神的熏香，我用着很是受用，区区一点药材，以后带着我的口谕去领便是……雪芽，你去陪因儿走一趟。”

　　赵因讨到了皇后的口谕，由另一位侍女雪芽很快领着走了，皇后的注意力这才放到任长楹身上，她眯起眼睛笑了笑，似乎是怕吓到了这位平民女子，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我宫中管教下人不严，让你见笑了，你就是定澜要娶的那位民间女子？”

　　任长楹赶紧上前行礼。

　　迟木乔也很及时的做出了解释：“长楹一个月前出了点事，失了声音，娘娘勿怪。”

　　“这是怎么回事？可有看大夫？我让宫中御医来瞧瞧，说不定能治好。”

　　任长楹哪敢闹这么大的动静，赶紧摆摆手，比划道：“喉咙已经没事了，只要静心休养，总能恢复好的。”

　　皇后听罢也不强迫她，只是问了些家室来历，以及如何跟陆止战结缘的，长楹都按照跟陆止战商量好的口供一一作答——

　　二人要成婚的消息传出来后，很快掩盖了民间那些关于宋家班还有一个遗孤的传闻，任长楹暂时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世被发现了。

　　皇后本就身体有恙，刚刚又略微发了脾气，讲了几句话后便有些神色不霁了，任长楹和迟木乔交换了一下眼色，迟木乔赶紧道：“好了母后，人也见过了，您赶紧歇下，我和长楹投缘，以后经常邀了她，来宫里看您。”

　　二人走出几步，任长楹看一眼皇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她方才慈祥随和的神情，脚步一顿，拉住迟木乔，没忍住上前比划了一通，又在迟木乔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正要躺下的皇后一愣，随即看向了迟木乔：“这是什么意思？”

　　迟木乔看懂了她的手语，先是微微诧异，接着皱眉道：“你可有万全把握？皇后娘娘千金之躯，可不是你能胡来的。”

　　任长楹又比划一通。

　　“这又是什么意思？不许卖关子。”

　　见皇后追问，迟木乔只好道：“长楹说您现在正在服的药多半为‘川芎茶调散’，这服药以川芎这味药为君，只是太医们行药谨慎，将这味药减了一半，所以您的头痛迟迟不见好，只要再煎药的时候，多放一两川芎，不出三日便可见好转。”

　　皇后一愣，不知是该问她如何会医术，还是怎么仅凭看一眼便出来是这副药方，还是怎么敢质疑太医院的医术的。

　　“不过……”迟木乔补充道：“行医讲究‘望闻问切’，长楹说她只凭目测，不够全面，所以若是说得有误，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从皇后宫里出来后，已是日头将斜。

　　长楹托人问了一下，果然林之澄没有等她，已经回府去了。

　　虽然今日在宫中遇到的这几位娘娘对她都很友好，但她们慈眉善目的笑容中，总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施舍意味，虽然此时已经有陆家在背后撑腰，但林之澄事不关己的态度总是在提醒她，她们并不是一路人。

　　她和这座皇宫、和那高宅大院里的人，都不是一路人。

　　虽说并没有这样的期待，但总是会觉得有些孤单的，长楹踩着逐渐染上一层金黄的夕阳，一个人出了宫。

　　正阳门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有人身穿一身玄色常服，矗立在马车前，望向宫门的方向。倾斜的夕阳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影拉长，他的身后，是宫门两侧被风吹动着微微摇晃的柏树，叶片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和哗啦啦的声响。

　　这样日常温暖的景色，将那位平时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少将军拉回了人间，他被一个寻常的夏日傍晚渡上了一丝温暖的色彩。

　　见有人从宫门出来，他的眼神定定地望过来，然后一向冷如冰湖的眼底漾开了一点笑意，迎着她的方向上前两步。

　　长楹一瞬间便忘了方才那些谁和谁不是一路人的念头了。

　　想起两人现在的关系，她竟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打着手语问道：“你怎么来了？”

　　打完手语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不是能看懂的迟木乔，于是便回过头去看魏成珍，谁知魏成珍还没张口，就听面前的人道：“我娘派人给我传信，说你被皇后娘娘叫去说话，她先回府了。”

　　所以林之澄先走，是在给他们二人创造接触机会？

　　任长楹有些讶异地眨眨眼，接着反应过来陆止战竟看懂了她的手语……还是只是碰运气？还没来得及问他，又听陆止战道：“你也是好大的胆子，敢给皇后娘娘看上病了，可有把握？”

　　想来是先出宫的迟木乔告诉了他。

　　长楹看他一眼，陆止战的眼底并无责怪之意，语气轻的像是当年她的父母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闲话家常，她抬手正要回复他，一瞬间心念一转，问道：“你能看懂我说话？”

　　陆止战失笑，抬手牵住了她还未落下的左手，带她上了马车。

　　“这几日不忙的时候学了一下，毕竟马上就要成亲了，看不懂未来夫人说的话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