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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相见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相见

      厦门的雨,下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

      盛骄阳坐在鼓浪屿一家老旧民宿的窗前,听着雨水敲打在青瓦上的声音。他没有撑伞,任由潮湿的海风将他的头发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药瓶,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那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在黑市的暗网里找到的东西。卖家说,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强效镇静剂,只要吞下足够剂量,就会像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然后在睡梦中停止呼吸。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场永恒的、安静的长眠。

      他放弃了所有治疗。

      从老君山下来后,他就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全部倒进了马桶。医生在电话里焦急地劝他,说他的病情出现了严重的反复,让他立刻回医院。他只是平静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不想治了。

      医生们都说,盛生是他的病,是他为了逃避现实而幻想出来的保护人格。他们告诉他,只要把盛生“整合”掉,他就会变成一个功能健全的、正常的盛骄阳。

      可他们不知道,盛生不是病。盛生是他的命。

      是他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活过的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脱掉身上的衣服。衬衫,长裤,最后是贴身的衣物。

      他赤条条地站在镜子前,将自己最真实、最毫无保留的一面,展现给镜子里那个看不见的爱人看。

      “盛生,”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笑,“你看,我没有穿衣服。我把所有的防备都脱掉了。我只给你看。”

      镜子里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像是在替谁哭泣。

      他的自言自语越来越严重了。他会对着空气说话,会在吃饭时摆上两副碗筷,会在深夜里紧紧抱住一床冰冷的被子,仿佛那是盛生的身体。他知道盛生想让他活下去,盛生曾经无数次在他耳边低语:“哥,你要好好活着。”

      可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没有了盛生的世界,就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回声在墙壁间徒劳地撞击。他去过新西兰看南十字星,去过稻城亚丁摸五色海,去过洱海骑行,去过开封看糖画融化,去过老君山锁上同心锁。

      他走遍了生生曾经写下的想和他一起去的地方、却是他的爱人从未抵达的地方。

      可每到一个地方,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就加重一分。风景越美,他就越清晰地意识到,身边那个位置,永远都空着。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在完成一场盛大的、一个人的葬礼。

      明天,就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了。

      盛生是在他十七岁那年离开的。在那间精神病院里盛生看到他得救后死去了,那个在黑暗中替他举着火把的人再也不见了。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确认这个事实,来接受这场名为“治愈”的谋杀。

      十八岁,成年了。

      他决定,在成年的这一天,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

      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将那瓶白色的药片贴身放好。然后,他买了一张回豫城的机票。

      他要回家。

      回到他和盛生一起长大的那个小区房。那套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的味道。他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客厅,走过厨房,走过他们曾经一起睡过的卧室。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透明胶带和塑料膜,开始将屋子里的一切都包装起来。

      沙发,餐桌,书架,还有那张旧床。他像一个细心的入殓师,在为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回忆的空间,做最后的封存。他把盛生用过的杯子,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碟片,甚至是他小时候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着两个小人的画,都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他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他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好头发,确保自己没有一丝狼狈。

      然后,他出了门。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而是直接来到了市里最好的那家医院。

      他和盛生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

      那年他七岁,被关在地下室的黑暗里,浑身是伤,瑟瑟发抖,被父亲打晕后被爷爷救出来送到了医院,在医院的走廊里是盛生从他的身体里走了出来,用那双温暖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如今,他十八岁,要回到这里,结束这一切。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住院部,避开了护士站的视线,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了十八楼的顶层。

      通往天台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走到栏杆边,俯瞰着脚下蚂蚁般大小的车辆和行人。这座城市依旧喧嚣,依旧忙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少年的离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药瓶,拧开盖子。

      “盛生,”他对着空旷的天空,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我来找你了。”

      他将瓶子里的药片全部倒进嘴里,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然后,他靠着栏杆,缓缓地坐了下来。

      药效发作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起初是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然后,周围的喧嚣声开始变得遥远,风声,车流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了。

      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在云与风的交界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hands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那抹他最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又无比温柔的笑。

      是盛生。

      盛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笨蛋,”盛生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拂过他的耳畔,“怎么才来啊。”

      盛骄阳想笑,想说话,想说“我好想你”,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靠在了盛生的肩膀上。

      那个肩膀,温暖而坚实。

      他闭上了眼睛。

      ……

      就在盛骄阳的身体在十八楼的天台上渐渐失去温度的同一时刻,在医院一楼的产房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护士抱着两个皱巴巴的、浑身通红的婴儿,惊喜地对产床上疲惫不堪的母亲说:“恭喜啊,是双胞胎,两个男孩,都很健康!”

      窗外,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了医院的白色外墙上。

      生与死,结束与开始,在这一刻,完成了一场无声而残酷的交接。

      第二十三章:余波

      盛凯是在一个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他正在办公室里签署一份文件,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电话铃声响起时,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不重要的合作方打来的。

      “盛总……”电话那头,是他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盛骄阳他……在精神卫生中心医院,走了。”

      盛凯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墨水在文件上洇开,像一朵迅速绽放的黑色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线路断了。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挂断电话,继续签完了那份文件。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盛骄阳还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正努力地想搭一座高塔。他走过去,不小心碰倒了那座快要搭好的塔。孩子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爸爸,没关系,我们再搭一次。”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一种名为“忏悔”的情绪,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窜了上来,缠住了他的咽喉。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看过那个孩子?

      他是不是,亲手把那个会叫他“爸爸”的孩子,推向了深渊?

      这种痛楚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然后,它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彻底地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了。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漠而坚硬。

      人死不能复生。纠结于过去,是弱者才会做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把下午的会议取消。另外,让法务部准备一下,处理盛骄阳的后事。一切从简。”

      挂断电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瞬间的忏悔,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沉入了水底。

      盛源是在傍晚时分得知消息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股权转让书。

      他将自己手中持有的,盛世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无偿转让给了江生。

      江生是江明珠的弟弟,是盛骄阳的舅舅。

      在律师事务所的公证现场,江生看着那份文件,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笔。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盛源,声音嘶哑:“盛叔……这……”

      “拿着。”盛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被砂纸磨过,“这是骄阳应得的。他母亲走得早,他在这世上,就只剩下你了。”

      他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律师事务所。

      他去了墓园。

      江明珠的墓碑前,长满了青苔。他跪在冰冷的石碑前,将额头死死地抵在上面,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痛哭的地方。

      “姐……”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我没用……我没保护好你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骄阳他……他走了啊……”

      他自责,他悔恨。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把骄阳接走,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对抗盛家的冷漠,恨自己眼睁睁看着那个像极了姐姐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

      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姐姐墓园旁的守墓人小屋里,在极度的疲惫和悲痛中,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明珠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她没有责怪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生,”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别哭了。骄阳只是太累了,他去睡了。他去找我了,也去找盛生了。他们在一起,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们了。”

      江生在梦中泣不成声。

      他知道,这是姐姐在原谅他,也是在告诉他,该放下了。

      舒静和宋北安是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的。

      他们当时正坐在一家安静的清吧里,面前放着两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手机同时震动,他们同时拿起,又同时僵在了原地。

      酒吧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酒杯,然后猛地站起身,冲出了酒吧。

      他们跑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在昏黄的路灯下,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舒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把脸埋在宋北安的肩窝里,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宋北安也红了眼眶,他用力地拍着舒静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他们哭盛骄阳,哭那个总是在他们两个面前开朗乐观的少年,哭那个会给他们两个细心讲题的少年,哭他短暂而破碎的一生,哭他从未被善待的童年,哭他为了一个虚幻的影子,燃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

      不知哭了多久,舒静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北安,”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你说……他是不是解脱了?”

      宋北安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他说,“他解脱了。”

      他们都知道,对于盛骄阳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盛大的私奔。

      他终于摆脱了那些冰冷的诊室,摆脱了那些苦涩的药片,摆脱了这个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喧嚣而冷漠的人间。

      他去了一个只有他和盛生的世界。

      在那里,他不用再学着做一个“功能健全”的正常人。他可以永远做那个被盛生护在身后的、七岁的孩子。

      “他见到他的爱人了。”舒静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道。

      “嗯。”宋北安将她揽入怀中,“他见到了。”

      夜风吹过小巷,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个深爱着盛骄阳的人,用一场痛哭,为他送上了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祝福。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人间再无盛骄阳。

      但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正牵着另一个少年的手,走在开满鲜花的路上。

      那个少年会回过头,对着他们曾经站立过的方向,露出一个温柔的、释然的微笑。

      然后,转身走向属于他们的,永恒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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