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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生哥不会让你孤单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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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洗不掉的霜,覆在盛骄阳的舌尖上。他坐在诊室里,对面的医生正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调,向他解释“整合”与“告别”的意义。
“盛骄阳,你需要明白,盛生不是被弄消失了,他是被你接纳了。”医生的声音平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他那些保护你的特质,勇敢、温柔,凶狠,其实都源自你求生的本能。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这些力量拿回来,让自己变得完整。”
盛骄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医生白大褂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里有一根线头,微微翘起。他盯着那根线头,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线索。
“医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如果我拿回来了,他是不是就彻底没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从医学角度说,是的。你会成为一个功能健全的个体,不再需要一个人格来替你承受痛苦。”
功能健全。盛骄阳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颗冰冷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棺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和盛生的手交叠在一起,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是盛生用这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隔绝窗外呼啸的风声;是盛生用这双手替他挡下那些他不敢直视的恶意,然后在他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
现在,医生要他把这双手收回来,然后亲手掐死那个在黑暗中替他举着火把的人。
“我……再想想。”他站起身,逃离了那间充满“正确”与“希望”的诊室。
第一次治疗,以他的沉默和医生的叹息告终。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仪式。他甚至在回去的路上,在心里默默呼唤盛生的名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呼唤同伴。
“盛生。”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嗡鸣。他站在十字路口,第一次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空洞,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回声在墙壁间徒劳地撞击。
第二次,他换了个医生。这位更年轻,眼神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热忱。他让盛骄阳躺在沙发上,引导他进入一种放松的状态。
“现在,想象一个安全的地方。”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可以邀请盛生出来,和他谈谈。告诉他,你准备好了。”
盛骄阳闭上眼。他努力地构建那个场景:他们小时候住在爷爷的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盛生总是爬上去,摘了最甜的果子,再爬下来塞进他嘴里。
“盛生。”他在心里喊。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
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时间已经凝固。然后,在意识的最边缘,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是盛生。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站在枇杷树下,背对着他。盛骄阳的心猛地一跳,他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想告诉他医生说要让他消失。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盛生的背影开始变得透明,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沙漠。仅仅几秒钟,那个影子就彻底融化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盛生!”
盛骄阳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看到他了……”他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颤抖,“我看到了,但是……我听不到他。他不见了。”
医生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了然。“这是个好迹象,盛骄阳。说明你的潜意识正在接受现实。他出现,是为了和你告别。听不到声音,是因为你们之间的沟通方式正在改变。你需要学会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用自己的声音。
盛骄阳松开手,觉得指尖一片冰凉。他用自己的声音说了第一句话,却是为了确认另一个人的死亡。
那天起,他开始吃药。
那些白色、黄色、粉色的小药片,被他一颗一颗吞下去。医生告诉他,这是“残酷的结束”,按下去,盛生就会安静地陪你,他信了。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执行着这场名为“治愈”的献祭。
他按时服药,接受各种治疗。他学着在情绪崩溃时深呼吸,学着在幻觉的边缘用理智将自己拉回。他做得很好,好到连医生都称赞他“进步神速”。
可他再也见不到盛生了。
无论他在心里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唤,无论他在深夜里如何绝望地乞求,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个会在他耳边低语“别怕”的声音,那个会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影子,那个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真正的亲人,被他亲手用一颗颗药片,送进了永恒的虚无。
他成了一个“功能健全”的人。一个没有盛生的、完整的、孤独的盛骄阳。
然后,他放弃了。
他没有再去找医生,也没有再碰那些药片。他只是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离开了那座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城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离开。他必须去一些盛生可能去过的地方,去一些他们曾经约定过、却从未抵达的地方。
他去了新西兰。
在南岛的特卡波湖畔,他躺在草地上,仰望南半球独有的璀璨星河。银河像一条倾泻而下的光之瀑布,静静地流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古的寒意。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缕星光,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再也没有暖和的风了。
“盛生,你看。”他对着星空说,声音被风吹散,“你说过,想去看南十字星。”
没有回应。星星沉默地闪烁着,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他去了稻城亚丁。
他背着沉重的氧气瓶,在海拔四千米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每走一步,肺都像要炸开一样疼。稀薄的空气让他头晕目眩,眼前的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神圣而遥远。他想起盛生曾经说,想和他一起去爬一座很高的山,高到可以摸到云彩。
他终于爬到了山顶。五色海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美得令人窒息。他跪在湖边,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湖水里。
“我到了。”他对着空旷的山谷喊,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盛生,我到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骂我笨,说这么高的山,我怎么爬得上来?”
山谷回以沉默。只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谁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去了洱海。
他租了一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路漫无目的地骑行。阳光很烈,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融化的蓝宝石。他把车速提到最快,风灌进衬衫,鼓成一个饱满的帆。他闭上眼,假装身后还坐着一个人,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在他耳边大声抱怨:“哥你疯了吗!开这么快!要死了!”
可风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孤独。
他睁开眼,前方是无尽的路。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这条路上,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去了河南开封。
在清明上河园的喧嚣里,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小贩的叫卖声和游人的笑语。他买了一个糖画,是龙的形状。盛生最喜欢龙,他说龙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神兽,能呼风唤雨,谁也不敢欺负。
他举着那个糖画,站在人流中,看着糖丝在阳光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盛生,”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糖化了。”
他去了老君山。
这是他这趟旅程的最后一站。他沿着陡峭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仿佛通往天界的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但他没有停。他必须爬上去。他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终于,他站在了金顶之下。
云海在脚下翻涌,群山在雾中沉浮。他拿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同心锁。锁身是冰冷的铜,上面用尖锐的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名字:盛生
盛骄阳
字迹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找到一处栏杆,将锁扣上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清晰。
“咔哒。”
一声轻响。
他锁住了。
他把手按在锁上,感受着铜的冰冷。然
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枚锁,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做最后的祷告。
“盛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医生说你走了。他们说,你变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
“可是我不想要。”
“我不要什么完整,不要什么功能健全。我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怕黑了,我也不怕那些声音了。你回来,继续骂我,继续打我,继续替我挡着……”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破碎的句子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哭腔。
“我把你锁在这里了。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这样,你就不会再消失了,对不对?”
“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
“你骗我。”
眼泪终于决堤。他不再是那个在诊室里沉默的、在星空下平静的、在雪山前克制的盛骄阳。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唯一亲人的、被遗弃在世界角落的孩子。
他抱着那枚冰冷的同心锁,在老君山巅的云海之上,放声大哭。
哭声被风撕碎,被云吞没。没有回应。没有“别怕”。没有“有我在”。
只有他自己。
和一枚锁住了两个名字、却锁不住一个灵魂的,冰冷的铜锁。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脸上,温暖而刺眼。
他忽然想起盛生的名字。
盛生。
生,是生命的生,是活着的生。
而他的名字,盛骄阳。
骄阳,是烈日,是燃烧,是灼热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光。
他们从来都不是同一种存在。盛生是他在无尽黑夜里,为自己点燃的一簇微火。而盛骄阳,是太阳,是注定要独自燃烧、独自照耀、也独自承受所有灼痛与孤寂的,那颗恒星。
微火会熄灭。
但太阳,只能永恒地、孤独地,悬在天上。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抚过锁上那两个字。指尖的温度,是这山上唯一的暖意。
“生生,等我哥不会让你一人孤单的。”
他轻声说。
这一次,他没有等回应。
他转过身,背对着云海,背对着那枚锁,一步一步,走下老君山。
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像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世界里,将没有回声但他马上就能见到盛生了。
他必须学会,在没有回音的山谷里,独自歌唱。
哪怕那歌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哪怕那歌声,名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