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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花见时 陆清辞病愈 ...

  •   陆清辞病愈后的第三天,万花谷迎来了一场难得的春日晴好。
      前几日的雨水把花海洗得格外鲜亮,各色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混合的气息,暖洋洋的,熏得人骨头都软了。
      沈怀瑾正在小院里写谱子,忽然听到院门被轻轻叩响。
      他打开门,看到陆清辞站在门口。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平日总是苍白的脸照出了一层浅浅的血色。他穿着一身堇色与墨色相间的万花常服——紫色偏多一些,是那种淡雅中带着几分沉郁的颜色,衬着他清冷的眉眼,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腰间别着药囊,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怀瑾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陆清辞似乎也有些不太自在。他的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开花的树上,声音淡淡的:“今天天气好,花海的春花开得正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是一个邀请。
      沈怀瑾知道,对陆清辞这样的人来说,主动开口邀请别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不擅长表达,不擅长主动,不擅长把自己柔软的一面展露给别人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轻而谨慎,像在冰面上走路,生怕踩碎了什么。
      沈怀瑾笑了笑,放下笔,拿起靠在墙角的琴囊。
      “好。”
      两人并肩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
      万花谷的花海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之一。各色花卉按照时令次第开放,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块巨大的锦缎被风掀起了涟漪。白的、粉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漫无边际。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蝴蝶偶尔从眼前掠过,翅膀上沾着金色的花粉。
      沈怀瑾走在陆清辞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能闻到陆清辞身上那股清苦的白芷香气,被阳光蒸得更加清淡,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注意到陆清辞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了一些。不知道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单纯想多看看花。沈怀瑾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步调和他保持一致。
      两人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花海中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块平整的青石,大概是谷中弟子常来歇脚的地方,石面被磨得光滑。
      沈怀瑾把琴囊放在石头上,解开系绳,取出了琴。
      那是一把七弦琴,琴身用的是老杉木,纹理细密,颜色深沉,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琴弦是上好的冰弦,张力适中,音色清越。这是沈怀瑾从长歌门带出来的琴,跟随了他十几年,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他十三岁时不小心磕的。
      他调了调弦,手指在琴面上轻轻拂过,试了几个音。琴声在空旷的花海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陆清辞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了下来,离沈怀瑾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琴上,然后又移到沈怀瑾的手指上。那双手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的薄茧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沈怀瑾开始弹了。
      他没有弹那些复杂的、炫技的曲子,而是弹了一首很简单的、像溪水一样流淌的曲子。旋律平缓而温暖,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只是在几个音之间来回盘旋,像一个人在山间漫步,走走停停,看看云,看看花。
      这是他自己写的曲子。
      不是在长歌门写的,不是为任何任务写的,而是来到万花谷之后的某个清晨,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日出,不知不觉就从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简单得近乎笨拙,但每一个音都是真的——至少在那一个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美,美到他想用琴声把它留下来。
      陆清辞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花海,掀起一阵花瓣雨。细碎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膝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曲终。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花海重新归于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鸣,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蜜蜂的嗡嗡。
      陆清辞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沈怀瑾。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沈怀瑾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的笑容,也没有刻意的深情,只是很安静地看着自己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像是在回味刚才弹过的旋律。
      “这首曲子,”陆清辞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叫什么名字?”
      沈怀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疏离和冷淡,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星星,眼睛里全是光。
      沈怀瑾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名字”,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别的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然后弯起嘴角,“不如你取一个?”
      陆清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垂下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他说。
      沈怀瑾点了点头,把琴重新装进琴囊。他没有告诉陆清辞,这首曲子是他为自己写的——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不是为了完成任何任务,而是单纯地、本能地、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因为看到了一片美丽的花海,因为感受到了春日的暖阳,因为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就把它变成了旋律。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完全真实的东西。
      他不知道陆清辞以后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也许永远不会。
      两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沈怀瑾从琴囊的侧袋里掏出一包点心,是谷中厨娘昨日给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他把油纸打开,递到陆清辞面前。
      “吃点东西。”
      陆清辞看着那包桂花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的人,甚至经常忘记吃饭,被谷中师兄弟吐槽过无数次“陆师兄是靠喝露水活着的”。
      但沈怀瑾举着油纸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举着,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开。
      陆清辞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小块。
      桂花糕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很斯文,像一只在偷吃花蜜的猫。沈怀瑾看着他吃,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桂花糕似乎比平时更甜一些。
      “你平时一个人,”沈怀瑾忽然开口,“也会这样出来看花吗?”
      陆清辞咽下嘴里的糕点,摇了摇头。
      “很少。”
      “为什么?”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花海上,声音淡淡的:“一个人看花,花就不是花了。”
      沈怀瑾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个人看花,花就不是花了。
      意思是,美景需要有人分享,才有意义吗?
      还是说,一个人看花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所以宁愿不看?
      沈怀瑾没有追问。他只是记住了这句话,像记住一粒种子,不知道它以后会长出什么。
      “那你今天觉得,”沈怀瑾说,“花好看吗?”
      陆清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怀瑾捕捉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清冷,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暖,像一个怕冷的人慢慢地靠近一堆火,不知道火焰会不会烧伤自己。
      “好看。”陆清辞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真。
      沈怀瑾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练习过的弧度,而是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泛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浮出水面,啪的一声碎开,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陆清辞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研究手里那半块桂花糕。
      但耳尖红了。
      很红。
      花海的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花瓣在他们周围旋转着落下,有一些落在沈怀瑾的肩上,有一些落在陆清辞的发间。
      没有人伸手去拂。
      他们都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花瓣。
      但他们都注意到了。
      沈怀瑾注意到有一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了陆清辞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花瓣就飘走了,像一只短暂停留的蝴蝶。
      陆清辞注意到沈怀瑾的袖口被风吹开,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他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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