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烛下守 陆清辞还是 ...

  •   陆清辞还是着凉了。
      不是沈怀瑾,是陆清辞。
      他嘴上说着“我不怕冷”,可身体比他诚实。那天下午,他去药庐配药的时候已经开始咳嗽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以为是小事,喝了一碗姜汤就继续工作,可到了傍晚,额头开始发烫,眼前的东西偶尔会晃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撑着配完了当天的药材,撑着走回住处,撑着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撑不住了。
      沈怀瑾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他像往常一样去药庐送茶,却发现药庐的门紧闭着,问了掌事才知道陆清辞今天没来。他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茶壶就往陆清辞的住处走。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看到陆清辞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泛红的脸。他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太好的梦境。
      沈怀瑾放下茶壶,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陆清辞。”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陆清辞!”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陆清辞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看着他,像是没认出来是谁。过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谁?”
      “是我,沈怀瑾。”
      陆清辞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对焦了。他试图坐起来,但手臂刚撑了一下就软了下去,整个人摔回枕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你发烧了。”沈怀瑾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摸了摸陆清辞的手——冰凉,和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的对比。“烧得很高。有药吗?”
      陆清辞迷迷糊糊地指了指药柜的方向:“第三格……白色瓷瓶……”
      沈怀瑾快步走到药柜前,打开第三格,果然看到一个白色瓷瓶。他倒出一粒药丸,又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一手托起陆清辞的后脑勺,一手把药丸送到他嘴边。
      “张嘴。”
      陆清辞乖乖地张了嘴,把药丸含进嘴里,沈怀瑾把水送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睁眼,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小动物,乖巧得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的陆医师。
      沈怀瑾把他放回枕头上,又去厨房烧了热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他坐在床边,看着陆清辞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忽然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半天,沈怀瑾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他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毛巾,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陆清辞烧得厉害的时候会说胡话,声音含糊不清,沈怀瑾凑过去听,听到的都是一些零碎的词——“白芷三钱”“不行”“别走”——听不太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到了下午,陆清辞的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沈怀瑾端了一碗粥过来,想喂他吃点东西,可他嘴巴闭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张开。
      “陆清辞,吃点东西。”沈怀瑾用勺子碰了碰他的嘴唇。
      陆清辞皱着眉,把脸偏向一边。
      “你不吃东西怎么好得了?”沈怀瑾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无奈。他把勺子放回碗里,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陆清辞的额头,想把他眉心的竖纹揉开。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算计。
      他只是不想看到陆清辞皱眉。
      陆清辞的眉心在他的指腹下慢慢舒展开了,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看了沈怀瑾一眼,那一眼里有烧糊涂了的茫然,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沈怀瑾说不清,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怀瑾……”陆清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怀瑾的手顿住了。
      他叫的不是“沈先生”,不是“沈怀瑾”,是“怀瑾”。
      去掉姓氏,只叫名字。
      那是很亲密的人才有的叫法。
      沈怀瑾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陆清辞烧得泛红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的、让人想保护的柔软。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干裂的唇瓣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烧得太干自己咬的。
      沈怀瑾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吻他。
      想低下头,吻住那双干裂的嘴唇,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想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想告诉他:我在,我不会走,我不会伤害你。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拿起勺子,再一次送到陆清辞嘴边。
      “吃一口,好不好?”
      这一次,陆清辞张嘴了。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只幼猫在舔牛奶。沈怀瑾一勺一勺地喂,耐心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喂到一半,陆清辞又闭上了眼睛,沈怀瑾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下碗,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含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昨天夜里,他以为沈怀瑾睡着了,在黑暗中问过的问题。现在他又问了一遍,烧糊涂了,忘了自己已经问过。
      沈怀瑾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陆清辞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毫无防备的、真诚的、渴求答案的。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着受伤的翅膀。
      沈怀瑾张了张嘴。
      他想说真话。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控制不住,因为我看到你生病会心疼,因为你不吃饭我会着急,因为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全部的真相。
      真相是,他一开始是带着目的来的。他对陆清辞的好,最初的那几杯茶、那几次帮忙、那个雨夜撑的伞,都带着算计。他不是因为喜欢才对陆清辞好的,而是因为要对陆清辞好才能完成任务。
      可现在,他已经分不清了。
      那些好里面,有多少是演的,有多少是真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他最终给出的答案,是那个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因为你值得。”
      陆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阵风拂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沈怀瑾看到了。
      他看到了,然后他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拿不稳手里的碗。
      那是陆清辞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一个在病中、在意识模糊时、毫无防备地绽放出来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保留,像一朵花在清晨打开花瓣,露出里面最柔软的花蕊。
      沈怀瑾端着碗,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看到了吗?他笑了。他因为你笑了。他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你成功了吗?你成功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对。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接近陆清辞,就是为了让他卸下防备,让他信任自己,依赖自己,喜欢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套出真相,才能确认陆清辞是否知情,才能在必要的时候——
      下手。
      可他现在,不想下手了。
      他想让那个笑容永远留在陆清辞脸上。
      他想每天都看到那个笑容。
      他想做那个让陆清辞笑的人。
      沈怀瑾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捂住了脸。
      他的手指冰凉,指缝间透出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
      那东西叫做“任务”。
      到了晚上,陆清辞的烧终于退了。
      他出了一身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额头的温度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沈怀瑾帮他换了一身干衣服,又换了一床干被子,把他安顿好,然后坐在床边,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照顾陆清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心疼,也许两者都有。
      他趴在床边,头枕在手臂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如水,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银边。
      他的脸没有笑容。
      在睡梦中,他不需要伪装。那张脸变得很陌生——眉头紧锁,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郁的、冷漠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才是真正的沈怀瑾。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长大的、浑身是刺的人。
      陆清辞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他愣了很久。
      月光下,沈怀瑾趴在床边,呼吸绵长而平稳。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陆清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眉心那道竖纹的深度、以及嘴角那个不自觉下撇的弧度。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怀瑾。
      他认识的沈怀瑾,永远在笑。温柔的笑、包容的笑、让人心安的笑。他的眉眼永远是舒展的,嘴角永远是上扬的,整个人像一株被阳光照着的植物,温暖、明亮、没有阴影。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睡着的时候,所有的温柔都消失了,露出底下的真实面目——冷漠的、阴郁的、疲惫的,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人。
      陆清辞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认识的沈怀瑾,和眼前这个睡着的沈怀瑾,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不是,那哪一个是真的?
      陆清辞慢慢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怀瑾的眉心上方。他想碰一碰那道竖纹,想把它揉开,想知道它在醒着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出现。
      但他没有碰,他收回手,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沈怀瑾的身上,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陆清辞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不管沈怀瑾是谁,不管他带着什么样的面具,不管他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陆清辞已经不想让他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个雨后的夜晚,悄悄地在心里生了根。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为这颗种子付出什么代价,但此刻,他只是觉得,有沈怀瑾在身边的感觉,很好。好到他愿意假装没有看到那张睡梦中的、陌生的脸。好到他愿意相信,那些温柔都是真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把整个万花谷照得像白昼一样,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地落下,铺了满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