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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背向眠 那几天,两 ...

  •   那几天,两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陆清辞不再把头靠在沈怀瑾的胸口了。他面朝墙壁,侧躺着,背对着沈怀瑾。被子拉到肩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拒绝被触碰的茧。
      沈怀瑾躺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苍白而纤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沈怀瑾看着那截后颈,想伸手去碰,但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最终没有伸出去。
      沈怀瑾看着那截后颈,指尖在被窝里微微一动,又收了回去。陆清辞从不在夜里背对着他。从不在。他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开口——他怕答案是一把刀。
      夜里,陆清辞假装睡着了。
      他的呼吸刻意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已经进入了深眠。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墙壁上月光投下的影子,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他在等。
      等沈怀瑾睡着。
      沈怀瑾过了很久才睡着。陆清辞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的节奏慢慢变成睡眠的节奏,从快到慢,从浅到深,最后变得绵长而平稳。
      然后,沈怀瑾动了。
      他从背后靠近陆清辞,手臂慢慢地、轻轻地环上了陆清辞的腰。他的手在陆清辞的腹部交叠,掌心贴着那片隔着衣料的、温热的皮肤。
      他把脸埋进了陆清辞的后颈。
      他的嘴唇贴着那截苍白的皮肤,呼吸温热地落在上面,像一小团火。他的鼻子埋在陆清辞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白芷的味道永远留在肺里。
      他抱得很紧。
      紧到陆清辞觉得自己的肋骨在疼。
      紧到像怕他消失。
      陆清辞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像一个真正熟睡的人。只是枕头上,不知何时洇开了几朵深色的花。无声无息,像夜里的露水。
      他感受着沈怀瑾的心跳。
      那颗心脏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像远处山寺里的钟声。那颗心跳得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假的。
      可如果它是真的,为什么沈怀瑾不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他要继续演?
      为什么他要抱得这么紧,却说不出那句“我有事瞒着你”?
      陆清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所有的哭泣都压在喉咙底下,压在胸口里,压在那些被眼泪浸湿的枕头上。他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连近在咫尺的沈怀瑾都没有察觉。
      沈怀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能尝到一点点咸味。他以为那是汗,没有多想。
      他只是在想:我要怎么开口?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对你的好,一开始是假的?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不是他爱的那个温柔善良的琴师,我是一个阴郁的、偏执的、在仇恨中长大的怪物?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听到陆清辞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很轻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清辞?”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沈怀瑾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把脸重新埋进陆清辞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叫出“清辞”的那一刻,陆清辞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沈怀瑾发现他醒了。
      但沈怀瑾没有发现。
      他只是叫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陆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着。
      他想:这个人全家死在我养父手上。三百七十二口人。可他现在抱着我,抱得那么紧,像怕我消失。他凭什么抱我?他应该恨我。他应该杀了我。可他抱着我。而我……我甚至没有勇气转身,没有勇气看他一眼。因为我不敢看他眼里有没有恨。我怕看到恨,更怕看不到恨。如果他不恨我,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感激吗?我配吗?
      他等了很久,等沈怀瑾说点什么,但沈怀瑾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着陆清辞,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沈怀瑾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陆清辞的腰,脸埋在他的后颈里。他的手臂有些麻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不想吵醒陆清辞。
      他轻轻地把脸从陆清辞的后颈移开,看着那截苍白的皮肤上被他的呼吸暖出的浅浅红痕,心里又酸又软。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手臂从陆清辞的腰上收回来,坐起身,准备下床。
      然后他看到了枕头上的水渍。
      几块深色的、不规则的、已经半干的痕迹,分布在陆清辞的枕头靠近眼睛的位置。
      沈怀瑾盯着那些水渍,愣住了。
      那不是口水。口水的痕迹不会在那个位置。
      那是眼泪。
      陆清辞昨晚哭了。
      在他抱着他的时候,在他把脸埋在他后颈里的时候,陆清辞在哭。无声地、安静地、不让他发现地哭。
      沈怀瑾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陆清辞的背影——那个人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稳而绵长,看起来像是还在沉睡。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着受伤的翅膀。
      他没有睡着。
      他一直醒着。
      沈怀瑾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他想开口问:你为什么哭?你知道了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一切?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他怕陆清辞说“我知道你是来复仇的”,他怕陆清辞说“你的温柔都是假的”,他怕陆清辞说“我们结束吧”。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清辞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墙壁上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裂缝,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枕头上的水渍。
      那些水渍已经凉了。
      像他的眼泪。
      像他的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那张写着“你到底是谁?”的纸。他把纸展开,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我等了你三天。你还没有说。”
      他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下床,穿好衣服,系好药囊,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花海很美。
      风很暖。
      但他觉得冷。
      从心里往外冷。
      他走过花海的时候,看到沈怀瑾站在落星湖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湖面。
      那个背影很孤独,很沉重,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随时都会碎掉。
      陆清辞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
      想走到沈怀瑾身边,握住他的手,说“我都知道了,你告诉我真相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原谅你”。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怕自己走过去之后,沈怀瑾还是会说“没什么”,还是会露出那个温柔的笑容,还是会继续演下去。
      他不想再看了。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怀瑾也转过了身。
      沈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深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清辞,我今天就说。我发誓,我今天一定说。”
      但他没有说。
      因为那天陆清辞没有来药庐。
      掌事说他去了谷外出诊,要很晚才回来。
      沈怀瑾在药庐里等了一天,从早晨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茶煮了一壶又一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陆清辞没有回来。
      沈怀瑾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凉茶倒掉,洗了杯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出药庐,走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再演了。
      累到不想再骗了。
      累到想就这么坐在地上,坐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消失。
      但他不能。
      因为他还有话没说。
      他欠陆清辞一个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毁掉一切,他也要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清辞,我有事要告诉你。明天傍晚,落星湖。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是谁,我为什么来万花谷,我对你隐瞒了什么。不管你知道之后怎么决定,我都接受。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小院,走向陆清辞的住处。
      他要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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