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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故纸寒 陆清辞开始 ...

  •   陆清辞开始查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查,而是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他像一只谨慎的猫,在黑暗中伸出了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那些他以前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先从谷中的老人入手。
      万花谷建谷多年,有一些年长的弟子和执事,他们在谷中住了几十年,对谷中的过往知之甚详。陆清辞以前从不跟他们聊这些,他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往事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去找了药庐的掌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在万花谷待了四十多年,看着谷中的一代代弟子长大。
      “师叔,”陆清辞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养父以前在谷中的时候,有没有跟外面的人结过什么仇?”
      老医师正在整理药材,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语气有些谨慎。
      陆清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最近收拾遗物,看到一些旧信,不太看得懂。想问问师叔知不知道。”
      老医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养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在谷中的时候人缘不算好,但也没听说跟谁结过什么大仇。不过他年轻时在外面做过官,那段时间的事,谷里没人清楚。”
      “做官?”陆清辞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养父在来万花谷之前曾经在朝中任职,但具体做什么、做得好不好,他一概不知。养父从不跟他提这些事。
      “嗯。”老医师把一捆药材放进抽屉里,语气淡淡的,“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罢了官,才来了万花谷。具体的我不清楚,你也别去打听。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得罪了什么人”这六个字。
      他后来又去找了谷中几位年长的弟子,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关于养父的事。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楚,只有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执事,在陆清辞软磨硬泡之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养父……当年好像跟一桩朝廷的案子有关。具体的我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
      “什么案子?”陆清辞追问。
      老执事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陆清辞没有再逼他。但他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寸。
      他开始翻养父的遗物。
      养父去世已经好几年了,他的遗物大部分都被处理掉了,只剩下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收在谷中的仓库里。陆清辞以前从来没有翻过这些东西,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人已经死了,翻那些旧物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了。
      他在仓库里翻了一整天,翻出了几本旧账册、一叠泛黄的书信、一只磨损严重的笔筒,和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书信大部分是普通的往来信件,谈的是药材、医理、谷中的杂务。但有一封信不一样。那封信被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角落写了一个日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陆清辞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别人写给他养父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大人,沈家的事已经办妥了。三百七十二口,一个不留。证据已销毁,不会有人查到您头上。您答应的事,还请不要忘记。”
      陆清辞拿着那张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百七十二口。他盯着那个数字,一遍一遍地数,数到喉咙发干,数到眼眶发烫。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恨。他恨养父,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那个会在雨天替他撑伞、会在深夜替他掖被角、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老人,手上沾着三百多条人命。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被那样一个人养大,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恨自己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学的每一点医术,都可能是从那些枉死的冤魂身上碾过去的。他想起沈怀瑾给他煮茶时手指的温度,想起沈怀瑾在雨夜里把伞偏向他这边时肩膀上的水渍,想起沈怀瑾说“因为你值得”时眼睛里的光。
      那个人全家死在他养父手上。三百七十二口人。可那个人对他那么好。好到他现在才知道真相,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我有什么资格被他这样对待?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颤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黑,从黑又变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走回住处的。他只记得自己把信折好,塞进了衣袖的最深处,然后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
      花瓣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那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三百七十二根骨头。
      一根一根地碎在他的脚下。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怀瑾不在。他今晚回了自己的小院,说是有首曲子要写,可能会写到很晚。
      陆清辞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正的、剧烈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他的身体在抽搐,手指抓着膝盖,指甲嵌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太大了,大到身体上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他哭的是什么呢?
      是养父的罪行?是沈怀瑾的欺骗?还是他自己的愚蠢?
      他不知道。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哭那些温柔——那些雨夜里撑起的伞、病床前彻夜不眠的守护、花海中温柔的琴声、温泉里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也许他只是哭这些东西,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都是假的。
      他哭了好久。
      久到眼泪干了,喉咙哑了,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晨光,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一种空白的、被掏空了的、像死了一样的没有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想起了沈怀瑾每次给他倒茶,温度都刚好。
      不是巧合。
      是计算。
      沈怀瑾计算过他喝茶的时间,计算过水的温度,计算过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让陆清辞信任他、依赖他、爱上他。
      而他确实爱上了。
      像一只飞蛾扑向火焰,以为那是光,其实是火。
      陆清辞放下杯子,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被面。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怀瑾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心跳——那些也是演出来的吗?一个人能把心跳也演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沈怀瑾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暗的光。那种光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更像是他在说一句真话的同时,还藏着一句更真、更重、更说不出口的话。
      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陆清辞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从沈怀瑾入谷的第一天,到他们在落星湖畔的约定,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让他更加痛苦的结论。
      沈怀瑾来万花谷,确实是为了复仇。
      但他没有复仇。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在药庐里独处的时候,在温泉里坦诚相见的时候,在陆清辞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有无数次机会,但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复仇,还对陆清辞那么好。
      好到不像是假的。
      好到陆清辞明知道他是来复仇的,还是忍不住相信那些温柔是真的。
      陆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做一个决定,他要给沈怀瑾最后一次机会。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有什么资格“给机会”?他是罪人之子。他应该跪在沈怀瑾面前,求他原谅。不是原谅欺骗,是原谅他的存在本身。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审判者的位置上,等着沈怀瑾来坦白?该坦白的是他。该求原谅的是他。
      可他做不到。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沈怀瑾推得更远。他怕沈怀瑾看到他眼中的愧疚,会觉得恶心。他怕沈怀瑾说“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我只需要你恨我”——而他连恨都给不了。
      那天之后,陆清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照样去药庐,照样配药,照样出诊。他见到沈怀瑾的时候,照样会微微弯起嘴角,照样会牵他的手,照样会在夜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沈怀瑾感觉到了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陆清辞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一瞬。也许是陆清辞牵他手的时候,力道比以前轻了一点。也许是陆清辞靠在他胸口听心跳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比以前乱了一些。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观察陆清辞,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怀瑾每天都在观察他。
      不是刻意的观察,而是一种本能的、像呼吸一样的注意。他注意着陆清辞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因为陆清辞就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那些变化让他慌了。
      他不知道陆清辞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真相。他只知道,陆清辞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是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观察什么东西的东西。
      沈怀瑾开始更加温柔、更加体贴。
      他煮的茶温度更准了,他弹的曲子更好听了,他拥抱的力度更恰到好处了。他用尽全力去演那个“完美恋人”,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留住陆清辞的方式。
      他不知道的是,他演得越好,陆清辞就越痛苦。
      因为陆清辞在等他说真话。
      而他每多演一天,就意味着他离坦白又远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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