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城市》末竹儿

6、第 6 章 她说：“谢

　　九月的临大，军训的号角吹得震天响。

　　烈日当空，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沈知安穿着略显宽大的迷彩服，站在手语翻译系那稀稀拉拉的队伍里。因为全系加起来才五十多人，他们这个方阵显得格外单薄，被夹在浩浩荡荡的经管学院和机械学院之间，像是一叶随时会被淹没的扁舟。

　　“全体都有！立正——！”教官粗犷的吼声穿透热浪。

　　沈知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缓解那股酸涩。

　　因为不能说话，她在休息间隙显得格外安静。当旁边的同学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吐槽教官、分享防晒霜，或者互相交换微信时，沈知安总是默默地走到树荫下，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然后拿出手机戴上耳机。

　　她没有刷朋友圈，也没有看任何社交软件。她的手机界面停留在一个纯白色的备忘录上，上面记录着今天手语课上老师讲的重点手势，以及她对自己发音康复训练的一些琐碎规划。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学校今年有个超级大的八卦！”

　　隔壁方阵的休息区，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沈知安的耳朵里。

　　“什么八卦？是不是又有富二代来咱们这破学校体验生活了？”

　　“比那个劲爆多了！听说咱们大一新生里藏着一个真正的‘京圈太子爷’！长得巨帅，就是脾气冷得吓人，谁都不理。”

　　“真的假的？咱们临大这种地方还能藏着这种神仙？”

　　“千真万确！我男朋友是体育部的，他说昨天看见那人了，那气质跟咱们这些凡人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而且听说他本来是要去京大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来了咱们这儿……”

　　沈知安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京大。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早已结痂的记忆。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个传闻中的“太子爷”是谁，但，她不希望是许清越。

　　“沈知安！发什么呆呢？集合了！”室友林晓晓的大嗓门突然在耳边炸响，把沈知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沈知安回过神，有些歉意地对林晓晓笑了笑，快步跑回队伍里。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这对体能是个不小的考验，尤其是对沈知安这样平时很少剧烈运动的女生来说。

　　踢腿、摆臂、落地。

　　一遍又一遍枯燥的重复，让沈知安的小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就在她咬着牙坚持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耳边的口号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唔……”

　　沈知安身形一晃，脚下的步子乱了。

　　“同学！小心！”

　　旁边的同学惊呼一声。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股熟悉的薄荷香先一步触碰沈知安的鼻尖，随后，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那股力量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扶正。

　　沈知安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深邃、清冷矜贵的侧脸。少年穿着和她一样的迷彩服，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透出一股高定西装般的笔挺感。他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薄唇紧抿，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教官。

　　“教官，她好像中暑了。”

　　少年的声音清越冷淡，像是一块冰投入了滚油里，瞬间让周围躁动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沈知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许清越。

　　那个被全校女生议论纷纷的“太子爷”，那个陶羽晨在朋友圈里引以为傲的谈资，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手掌还扶着她的手肘。

　　教官见状，连忙跑过来：“哎哟，脸色这么白！快，扶到旁边阴凉地儿去！”

　　许清越松开手，那种温热触感消失的瞬间，沈知安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失落。她后退半步，想要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却因为动作太急，又晃了一下。

　　许清越皱了皱眉，这次他没有再直接上手扶，而是伸出一只手挡在她身侧，虚虚地护着她走到树荫下的台阶旁坐下。

　　“喝点水。”

　　他拧开了矿泉水递到了她面前。

　　沈知安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冷漠，也没有旁人议论中的高高在上，反而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关切。

　　她接过水，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两人像是触电般同时收回了手。

　　沈知安低着头，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临大读大学。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两年后的重逢。

　　她说：“谢谢。”

　　沈知安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想要写点什么。

　　“不用写了。”许清越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好好休息。”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回到了队伍里。

　　直到他走远，沈知安才敢大口呼吸。她看着手里那瓶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矿泉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挺拔冷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回到宿舍，沈知安刚推开门，就被林晓晓一把拉了进去。

　　“知安！你简直太幸运了！”林晓晓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沈知安的肩膀疯狂摇晃，“听说你今天中暑了？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太子爷’救了你？天呐，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啊！”

　　陈佳和王悦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沈知安有些无奈，只能在本子上写：【只是恰好被扶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叫没什么特别的！”林晓晓瞪大了眼睛，“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被他扶一下吗？而且我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高冷，今天居然主动跟教官说话！这绝对是对你有意思啊！”

　　沈知安苦笑了一下。

　　有意思？

　　或许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有意思”背后，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过往和秘密。

　　夜深了，室友们都渐渐睡去。

　　沈知安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开了朋友圈。

　　陶羽晨的动态依然停留在今天中午。那是一张她在京市某网红餐厅打卡的照片，配文是：“和京大的朋友约饭，果然优秀的人连吃饭都这么有格调。[爱心]”

　　照片的角落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白衬衫，身形挺拔。

　　沈知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她知道，那不是许清越。许清越从来不喜欢去那种人多嘈杂的网红餐厅，更不喜欢被人拍照。

　　陶羽晨还在编织着她的京市梦，却不知道，她梦里的那个主角，此刻就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临大，刚刚扶起了一个不说话的“哑巴”女孩。

　　沈知安关掉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临大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