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城市》末竹儿

3、第 3 章 离学校最远

　　文理分科前夕，江城的天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笼罩，阴沉得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

　　班主任张宽年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时，顿了一秒。

　　那里空了。

　　许清越的座位上干干净净，桌肚里没有了那摞永远整齐的习题册，桌面上没有了那支惯用的黑色签字笔，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叫许清越。”
　　“你就坐那里吧，她旁边的同学休学了。”

　　两个月前的画面在沈知安脑海中闪过。那个午后温暖的阳光，那颗包装简单的薄荷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好”。沈知安低头看着手里刚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她所有的学科都及格了。

　　全班倒数依旧是倒数，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那个人，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教室里像炸开了锅。许清越的离开比许清越的到来更让人震惊。张宽年站在讲台上，屈指敲了敲黑板，神色如常：“好了，安静早读。许清越同学转校了。”一句多余的说明都没有。

　　沈知安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耳边是同学们嘈杂的议论声，手里是那几张及格的试卷，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薄荷香。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他就这样走了？

　　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时间倒退回一个月前。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自习。教室里充斥着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知安却烦躁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刚刚发下来的周测卷子，数学依旧惨不忍睹，那些红叉像是一张张嘲笑她的脸。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正在刷题的许清越。侧脸的轮廓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似乎总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对谁都彬彬有礼，哪怕面对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也从不发火。

　　沈知安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从笔袋里翻出一张便签纸，握笔的手有些发抖。

　　“周六有空吗？能不能帮我补课？”随后又补了一句，“各个学科。”

　　写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人求助，而且是向一个只说过一句话的同桌。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许清越的反应，只是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悄悄推到了许清越的手边。

　　他正在演算的笔尖顿住了。

　　许清越看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笔，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知安低垂的头顶上。乌黑的发丝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根，正泛着可疑的红晕。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分钟，两分钟。

　　沈知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后悔、尴尬、羞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正准备伸手把纸条拿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时，一只修长的手指按住了纸条的一角。

　　“好。”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喻安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许清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写道：“周六上午九点，离学校最远的那家‘时光’奶茶店。”

　　沈知安愣了两秒，随即疯狂地点头，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从那天起，每个周六和周日的上午，沈知安都会准时出现在那家奶茶店。

　　起初，沈知安以为许清越这种超级学霸，讲课一定会高深莫测、难以理解。但事实却完全相反。

　　他讲得很慢，很有耐心。他会观察沈知安的表情，一旦发现她眼神有丝毫的迷茫，就会停下来重新解释，或者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沈知安其实并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她只是以前没找对学习方法，或者说，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引导她。在许清越的点拨下，她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公式定理，一下子变得清晰明了。

　　几次补课下来，沈知安的习题册上的红叉明显减少了许多。

　　“沈知安，你很聪明。”

　　这是许清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沈知安脸颊微红，低头在纸上写道：“谢谢。”

　　在上周六，许清越才知道沈知安嗓子的问题，这是沈知安主动说的，因为补习时她需要经常在纸条上写字。看着沈知安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时，许清越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心疼。但有一件事，沈知安没有说。那就是——她的所有同学里，只有许清越知道她嗓子有问题。其余的人，大部分都偷偷骂过她“哑巴”。

　　夕阳西下，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许清越很高，刻意放慢了脚步。

　　让沈知安感到意外的是，补课结束后，路过学校旁边那家星级酒店时，许清越突然停下了脚步，说：“我到了。”

　　沈知安愣住了，抬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招牌，眼里写满了震惊。她没想到，传说中来自京市名门望族的少爷，竟然真的住在酒店里。

　　许清越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解释道：“家里安排的。”

　　沈知安立刻低下头，不敢多问。她知道，这是别人的隐私，也是别人的秘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差生，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窥探豪门的恩怨。

　　两人并排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看着外面的天空。

　　“我过两天……”许清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就在这时，一辆大货车呼啸着从旁边驶过，刺耳的鸣笛声瞬间盖过了他后面的话。

　　沈知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侧着头，眼神清澈。

　　许清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女孩子。有时候她会因为解出一道题而眼睛发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有时候她会因为做错题而懊恼地抓头发，像只委屈的小猫。

　　有点可爱。

　　说不清是什么理由，让自己愿意帮她补课。也许是转学第一天的午后，她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画；也许是她身上那股和他相似的、淡淡的薄荷清香；也许，是她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旧习题册，以及她面对嘲讽时那副倔强的样子。

　　沈知安指了指前面的巷口，那是她家的方向。

　　“嗯，回去吧。”许清越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跑进巷子里，直到消失不见。

　　他转身回到酒店，推开总统套房的门。客厅里，他的母亲孟凡瑞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冰冷。

　　“想通了？”母亲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许清越脱下外套，挂好，“我会在这里待到高考结束。”

　　“你！”母亲气结，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许清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沈知安，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许清越没有反驳，只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江城的万家灯火，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昏暗的小巷方向。无关紧要吗？

　　他想起沈知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递给他薄荷糖时笨拙的样子，想起她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谢谢”。

　　或许吧。

　　第二天，许清越没有去学校。

　　沈知安在座位上坐了一整天，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她拿出那包没送出去的薄荷糖，握在手心里，冰凉刺骨。

　　直到张宽年走进教室宣布他转学的消息，沈知安才明白过来。

　　她想起那天夕阳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过两天……”

　　过两天，就要离开江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