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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储秀宫 六日转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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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转瞬过去。这日傍晚,林婉从她房间离开后,沈蘅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偏殿没有点灯,整间屋子沉入灰蒙蒙的暮色中。她不觉得怕——冷宫里比这黑十倍的地方她都待过,这点暗算不了什么。黑暗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保护,因为在黑暗里,别人看不清她,她却看得清别人。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那道窄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半掩的小门。沈蘅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会儿——上一世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直到离开那天才发现那扇门通往一片荒废的小园。
那园子不大,但胜在偏僻,几乎没有人会去。上一世她住在这里三个月,日日经过那扇小门,却从未想过推开它看看。直到离开那天,一个洒扫的宫女告诉她那里有座园子,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一世,她决定提前去探一探。
沈蘅推开门,沿着窄巷走到尽头。小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这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响亮。沈蘅停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听到,才侧身闪了进去。
门后果然是一座小园。
园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石径上长满了青苔,花圃里杂草丛生,几株老梅歪歪斜斜地长着,枝干上挂着去年的枯叶。墙角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沈蘅站在园中环顾四周。三面是宫墙,一面是储秀宫的偏殿后墙。这里确实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园子里的情形。她蹲下来,拨开脚下的枯草,看到泥土里埋着半截碎瓷片,青釉底子,上面有一片模糊的莲花纹。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这园子以前应该有人住过,或者是哪位失宠的妃嫔打发时间的去处。
杂草深处藏着几块残破的石桌石凳,桌面上的棋盘刻线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大半,依稀能看出当年有人在此对弈的痕迹。
沈蘅弯腰拨开草丛,发现石凳侧面刻着两个字——“忘归”。笔力遒劲,不像是一般宫人的手笔。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些好奇,却没有深究。宫里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故事,她没必要把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她走到井边,掀开石板看了一眼。井水很深,水面映着天光,看得出水源是活的。
沈蘅把石板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地方,或许以后用得上。
她回到房间时,天已经全黑了。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林婉在和另一个秀女聊天。沈蘅没有点灯,摸黑坐回床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那一方夜空。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一把安静的刀。她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掌心里,然后慢慢攥紧——像是要把这点光握在手里。
她试着回忆接下来的几天会发生什么。
选秀入宫后的前三天是宫规培训,然后是由尚宫局的女官来查验才艺。上一世她在才艺考核中弹了一首古琴,不功不过,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这一世,她不打算再默默无闻了。
可也不能太出挑。
沈蘅闭上眼,在黑暗中整理思绪。她需要在这座宫里活下去,但活得太高调会成为靶子,活得太低调又会被遗忘。她需要在出头和隐忍之间找到一条中间路。上一世她选择了隐忍,结果被人当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谁都能踩一脚。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走那条路了。
一条让帝王能看到她、但又不会让皇后觉得她威胁太大的路。
很难。
但她有时间。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在门外停下了。
沈蘅没有出声,屏息静候。外面的人没有立刻走,而是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屋里的人是不是还醒着。片刻之后,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沈蘅等脚步声走远,才起身捡起纸条。借着月光,她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明早辰时,掌事姑姑刘氏授课。
没有署名。
沈蘅把纸条折好,夹进《灵枢医典》里。
她认识这个字体。
是她父亲的那个“旧友”。
看来这封信,比父亲想象的要更有用一些。父亲常说这个门生为人谨慎、不喜涉险,但如今此人不仅收信,还主动递了消息进来——说明他在宫里的处境比父亲以为的要深得多。
沈蘅把医书收好,躺回床上。被褥有股淡淡的樟木味,不浓,但很安神。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夜里的储秀宫比白天安静得多,但这种安静并不安宁——就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你永远不知道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已经是三更了。
隔壁林婉的说话声也停了。整座储秀宫沉入一片深沉的安静中。
沈蘅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上一世的第一夜——那时她缩在被子里,害怕得浑身发抖,不敢哭出声,不敢翻身,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其实怕得要死。
如今再躺在这个房间里,她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
和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谁会来、谁会走、谁会笑里藏刀、谁会雪中送炭。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沈蘅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沈蘅是被一阵铜锣声惊醒的。
起床!洗漱!一炷香后到正殿集合!掌事姑姑刘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在抖。紧接着是隔壁房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人从床上滚下来了。
沈蘅一骨碌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等她赶到正殿时,已经有不少秀女到了。林婉站在人群中,朝她挤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
沈蘅点了点头,在她身边站定。
掌事姑姑刘氏站在正殿台阶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的绦带。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严肃,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从秀女们脸上逐个扫过,然后在沈蘅身上停了一瞬。
沈蘅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刘姑姑收回目光,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由我来教你们宫规。
宫中不比外边。在外边,你们是知府的女儿、侍郎的千金。在宫里,你们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有几个秀女的脸当场就白了。
沈蘅站在人群中,面不改色。
刘姑姑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然后她转身,率先走进了正殿。
宫规课,正式开始。沈蘅走进正殿时,目光在刘姑姑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女人往后会在她的棋局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现在还说不准,但至少她知道了——刘姑姑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