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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同路 七日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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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宫车终于在侧门前停下。时值暮春,宫墙边的槐树已经挂满了新绿,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
掀开车帘的瞬间,沈蘅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宫墙——朱红的高墙,墙顶覆着金色琉璃瓦。墙很高,高到站在墙根下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即便已经看了一世,她依然觉得这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掌事姑姑站在侧门前,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们一眼。她的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件件货物。
下车,列队,报上姓名和家世。一个接一个,不许喧哗。
秀女们鱼贯而下。沈蘅排在中间,跟着人流下了车。脚下的地面铺着细密的青砖,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郑秀女第一个走上前去。她生得明艳,眉峰微挑,一双丹凤眼精光四射,下巴微扬,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出身不凡。声音清脆洪亮:“刑部侍郎郑通之女郑玉容,年十七,自幼读书,习女红,通音律。”
掌事姑姑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林秀女。她生得温婉——眉眼柔和,肌肤如白瓷,说话时不急不缓,声音像初春融雪后的溪水——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家父林远志,原任徽州知府,小女林婉,年十六。”
沈蘅多看了林婉一眼。她说不清为什么,但看到这张温婉的脸,心里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仿佛她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又仿佛这个人曾经给过她一点微光。
轮到沈蘅时,她走上一步,垂首行礼,不卑不亢:“罪臣沈霖之女沈蘅,年十六,粗通药理,略识文字。”
罪臣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声音明显安静了一瞬。
掌事姑姑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掌事姑姑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在名册上又记了一笔。
郑玉容在旁边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罪臣之女,也好意思来选秀。”
沈蘅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她只是往旁边走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太淡,淡到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心里替郑玉容说完了下半句:“是啊,罪臣之女不该来选秀。可等哪天你跪下来求我的时候,希望你还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郑玉容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讪讪。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掌事姑姑已经冷声开口:“军中尚且不许喧哗,你们是来选秀的,不是来赶集的。”
郑玉容面皮一紧,不敢再吭声了。
沈蘅站在队列中,垂着眼睫,静静等待。她知道郑玉容这种人——越是搭理她,她越来劲;不搭理,她自己就会觉得无趣。
她此刻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人。
林婉。
林婉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角。沈蘅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揪了一下——她隐约记得,这个人如果不改变,结局不会太好。
但这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现在她要做的是观察。
沈蘅的目光从一个个秀女脸上扫过。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隐约记得的面孔——有人让她本能地警觉,有人让她心生警惕,还有一个人让她脊背生凉。
她默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
掌事姑姑清点完人数,带着她们穿过侧门,走进宫城。
穿过侧门的那一瞬间,沈蘅感到了一阵寒意。门内门外像是两个世界————门外是人间烟火,门内是肃穆庄严。脚步声在长长的甬道中回荡,空旷得像是一座沉睡的巨兽的腹中。
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沈蘅走在队伍中,脚步声被甬道两壁来回弹射,形成奇异的共鸣。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心里全是未知的恐惧——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不知道墙的那一头是怎样的天地。如今她每一步都踩在已知的地面上,反倒比从前更加警惕。
秀女们谁都不敢说话,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沈蘅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偏了偏头,发现林婉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和——善意?
沈蘅朝她点了点头。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低下了头。
沈蘅没有再多看她。她知道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被解读、被利用、被放大。她现在只是一个罪臣之女,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低调。
可她也知道,过分的低调本身就是一种可疑。
穿过甬道,她们来到了一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颤动。庭院正面是一座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储秀宫。
掌事姑姑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这里就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住的地方。秀女入宫,先学规矩。三个月后由尚宫局考核,合格的留下待选,不合格的——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说到不合格三个字时,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沈蘅身上扫过。
沈蘅面不改色地站着。
掌事姑姑分配了住处。沈蘅被安排在偏殿最角落的一个房间——位置最偏,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比起上一世她被分到的储秀宫正殿,这一世的待遇显然差了许多。
沈蘅倒没有放在心上。偏殿有偏殿的好处——不起眼,不引人注意,做什么事都不容易被发现。
她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走进房间,推开窗户。窗外是一道窄窄的巷子,再往外就是宫墙。墙角有一片青苔,在背阴处长得很旺,绿得发黑。她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沈蘅站在窗前,呼吸着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她居然觉得有些亲切。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沈蘅转头,看到林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我……我多要了一份。”林婉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想着你可能还没吃东西。”
沈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婉愣了一瞬。
“多谢。”沈蘅接过点心,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坐坐?”
林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沈蘅的房间——小是小了点,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几本书摆在枕边,看得出主人是用心生活的人。
“你这里……收拾得真利索。”林婉由衷地说。
沈蘅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出门在外,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林婉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看向沈蘅,目光中有了一丝认真。
“沈姐姐——”她顿了顿,“我能这么叫你吗?”
沈蘅点头。
林婉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人说,郑玉容去找掌事姑姑告状了,说你……说你是罪臣之女,不配和她们住在一处。”
沈蘅喝了一口茶,面不改色:“然后呢?”
林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你不担心?”
沈蘅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她告她的,我住我的。”“罪臣之女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头——等我哪天不是了,她自己会觉得尴尬的。”
林婉怔怔地看着沈蘅,像是在琢磨她这番话。
沈蘅没有再解释什么。她端起茶杯,望着窗外那堵高高的宫墙,目光平静。
“因为我知道,”沈蘅在心里说。
很快,所有人都不会在意我是不是罪臣之女了。
因为她们会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比如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