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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第一道裂痕 沈蘅是被一 ...

  •   沈蘅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色刚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装着一件事——她昨晚入睡前在想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醒来时那件事像一条从手里滑脱的鱼,只剩一圈涟漪,不见了影子。

      她坐起来,皱着眉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不好。像你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不知道忘的是什么。她试着不去想它,但那空缺就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脚步声,悬在耳边,落不下来。

      她从枕下摸出灵枢医典翻了翻。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但当她试图在脑海里把书中的药方和前世的记忆对接时——有一个接点模糊了。她明明记得那味药和某个症状之间的对应关系,但具体的对应细节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看得见轮廓,摸不到质地。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早课时她的心不在焉被刘姑姑注意到了。刘姑姑点名叫她复述昨日讲的宫规——妃嫔遇喜后需多久报备内务府。她答上来了,但慢了半拍。刘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那一眼的含义她读懂了:“你在走神。”

      下课后她去太医院。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她忘了的事情。她记得昨晚坐在桌前,灯油添了一次,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呢?她不记得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夹道中间,闭上眼用力想。凤仪宫。柴房。翠微的伤。这些她都记得。那她忘了的是什么?

      太医院里李太医今日当值。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昨日那本药性论看完了?”沈蘅这才想起那本书还放在偏殿的枕下,她昨晚翻了几页,然后——然后她就开始写了。

      写什么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她没有回答李太医,转身就走。李太医在后面叫了一声,她没停。

      回到偏殿,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她昨晚写的字。她拿起来看——字迹是自己的,内容是德妃宫里一个管事宫女的名字,备注写着她前世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被德妃弃掉。字迹很清楚,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记得前天晚上她也坐在桌前写了很久,但昨晚写了什么却不记得了。今早醒来她记得梦里全是前世的碎片——凤仪宫的石阶、冷宫的青砖、一个人跪在地上哭的声音。但那些碎片拧不到一起,像打翻在地上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把那沓纸翻到背面,拿笔在空白处写下:四月初十,晨,发现昨夜所写内容无法回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她想起前天给翠微换药时她用了止血散和药水——那些药是她从太医院带出来的,她用医术救了人。然后她就开始记不清昨夜写了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

      她不敢确定,但那种直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她记得灵枢医典上有一句话:医者以术济人,术行则气耗。前世她读到过这句话,但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那或许不只是说身体上的耗损——有些东西用掉了就是用掉了,不会回来。她用灵枢医典上的医术救了翠微——不是寻常的开方抓药,是用了那本医书里独有的止血急救之法。换来的代价是前世记忆的一块碎片正在脱落。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等价交换,但她确定这不是巧合。她隐约感觉到一个规律:寻常的医术并无大碍,唯有动用灵枢医典上那些非常规的救命之术,才会触发这种折损。救得越急,丢得越多。

      她翻到那沓纸的第一页。第一页是她几天前写的,记录的是郑秀女前世的手段——郑氏在前世靠告密上位,害过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和下场她都写在上面。那页纸上的字她记得,每一笔都是在清醒的时候写下的。

      但现在她看着那页纸,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记得第三个人的名字前面她写了一个备注,备注的内容是她特意标出来的一个重要信息。她低头看——备注栏只有三个字:待确认。

      她皱起眉。

      不是这个。她记得她写的不是这三个字。她写的是一句更具体的话。那句话是什么?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字迹在她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她张了张嘴,想在心里默念出那句话。但什么也没有。那个信息像被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抹掉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努力回忆前世郑秀女陷害第三个受害者的细节——那件事发生在选秀期间,郑氏用一个精巧的局让人百口莫辩。她记得那个局的结果,记得那个受害者被赶出宫时的表情,但中间的关键一环——郑氏到底用了什么作为证据——她想不起来了。

      她闭上眼,让思绪沉下去。冷宫的青砖、发霉的墙皮、远处传来的笑声。那些都和这件事无关。她需要的信息不在那些碎片里。

      她睁开眼,手心有一层薄汗。

      她缓缓放下纸,手指有些发凉。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林婉和另一个秀女在院子里闲聊,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沈蘅把那一沓纸收进枕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簿子。翻开第一页,她在上面写:记忆手记——凡因使用医术后出现的记忆异常,均记录在此。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四月初十。关于郑氏的备注信息有一条想不起来了。此前两日,曾为翠微处理外伤。

      写完她合上簿子,把它放在枕下那沓纸的最底下。

      窗外林婉的笑声传进来,轻快又明亮。沈蘅闭上眼,把后背靠在墙上。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一只手从脑海深处伸出来,一点一点地拿走她脑子里的东西。她现在还不知道它拿走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不会只拿一次。

      门被推开了。林婉探进半个身子:“下午刘姑姑要抽查宫规,你去不去?”

      沈蘅睁开眼,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去。

      她站起身,把衣襟抚平,跟着林婉出了门。路过桌边时她的目光扫过枕下那沓纸露出一角——她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把它藏得更深。

      该来的总会来。她挡不住。但至少,她可以记住自己正在忘记。

      她走出门时太阳正好升到最高处,照得院子里一片透亮。其他秀女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看见她出来,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有。王秀女仍坐在老地方绣花,针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蘅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停步。

      她心里在想:“那件她想不起来的事,到底是什么?如果那件事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冒出来——在她需要它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不在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天给翠微换过药,昨天翻过凤仪宫的墙,今天还能稳稳地翻开书页。但总有一天,这双手能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少——手还好好的,但握着这双手的那个脑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漏掉东西。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这双手还稳的时候,多做几件能站住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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