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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玺为质 ...


  •   他的豪言壮语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却在我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端坐于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檀木扶手,未发一言。我的沉默,是一张无形的网,也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都照得原形毕露。

      见我无动于衷,他眼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却又被那点可怜的帝王自尊强行压下。他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又像是说给我听,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
      “你……你等着!朕一定会证明给你看,没有你,朕照样能治理好国家!”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御案。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因他急促的步伐而翻飞,像一只被激怒的蝶。他一把抓起案上堆叠的奏折,力道之大,竟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揉出了深深的褶皱。他将奏折“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摆出批阅的架势,嘶声道:“朕现在就批给你看!”

      他嘴上说得决绝,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线牵引着一般,一刻不停地往我这边瞥。那眼神里混杂着挑衅、不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乞求的期盼。他怕,怕我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转身离开,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只有他故作镇定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在纸上划动时那微不可闻的沙沙声。我垂下眼帘,仿佛入定,只将心神沉浸在这片由我亲手营造的死寂之中。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萧澈握着朱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上面是户部尚书工整的馆阁体,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仿佛变成了天书,在他眼前模糊、旋转、跳跃,最终融成一团毫无意义的墨迹。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漕运改制”,什么“边防军饷”,全都被一个冰冷的侧影挤得无影无踪。那个侧影就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那是我,是他的太傅。

      愤怒吗?不,早已不是了。从我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寝殿的那一刻起,他精心策划的“胜利”就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那点可笑的怒火,早已被更深、更冷的恐惧所吞噬。

      他害怕。他握着笔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害怕我真的会像我说的那样“后悔也没用”,然后拂袖而去,将他十五年来唯一的支点彻底抽离。他的一切,都是我教的。他的字,是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他的治国策论,是我逼着他一句一句背诵的。如今,没有了我的注视,他甚至连一篇最简单的奏折都看不下去。

      他算什么皇帝?他只是一个被线牵着走的木偶,而现在,那个提线的人,似乎打算松手了。

      “啪嗒。”

      一声轻响,朱笔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滚落在明黄的奏疏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猛地扔下笔,霍然转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即将决堤的恐慌。

      “喂……你……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坐着?”他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试探。他咬着下唇,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我对视,
      “朕……朕批奏折呢,你也不指导指导,还是说……你真不管朕了?”

      我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片死寂,终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伪装轰然碎裂,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帝的尊严,什么君临天下的傲骨。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熟悉依靠,几步冲到我的面前,“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

      殿中铺设的波斯地毯厚实而柔软,可那一声闷响,却仿佛直接砸在了我的心上。他紧紧抓住我的衣袖,那身精心裁制的云纹朝服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的头深深地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太傅!我……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再开口时,已然带上了少年人独有的沙哑和脆弱。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叫嚣着要证明自己的九五之尊的模样,分明就是那个三岁时,因为怕黑而扑进我怀里,哭着要我陪着他的孩子。

      “太傅,我知道我混蛋,我不该用那道旨意试探你,可我就是想看看……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让我伤你。”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坦诚,“你打我骂我,至少证明你在乎我,要是你不管我了,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心中那片被刻意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但我知道,还不够。若不让他痛到极致,他永远学不会什么叫分寸。

      “不是有江山吗?”我淡淡地反问。

      他用力地摇头,泪水随着他的动作甩落,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线。他的眼神执拗而哀伤,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幼兽。“江山……没有你,江山对我有什么用?”

      他膝行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膝上,这个姿势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依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额前的温热,以及他身上传来的、我最熟悉的淡淡冷香。那是他自幼便用的熏香,也是我亲手为他挑选的。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成了让他最绝望的源头。

      “三岁那年我扑进你怀里,就没想过要离开。”他发闷的声音从我的膝上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你教我琴棋书画,教我治国之道,也……也教了我怎么依赖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殿内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安抚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抵着我的膝盖,像一株攀附着古木的藤蔓,汲取着最后的温暖。

      许久,许久,久到他抵在我膝上的额头都开始发凉,他终于在我的沉默中耗尽了所有希望。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那双曾清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灰。然而,就在那片死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滋生、燃起。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平静。

      “太傅,你若执意不管我,那我……我就做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他慢慢地站起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嘴角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件能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的事。”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窗边,背对着我,只留给我一个因微微发抖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这场角力,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棂,沉默了良久,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知道吗?我曾想过,等我有了实权,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回家养老。”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尖用力到泛白:
      “可现在我真的亲政了,却发现……没有你在身边,这皇宫大得像个坟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什么最后的决断。那口气息吐尽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太傅,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有半点犹豫和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自毁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既然你不要我这个皇帝,那我就不当了!”

      他大步走到御案前,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起了那方沉甸甸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他将它高高举起,手臂因激动和用力而微微颤抖。殿外的阳光恰好照在那方冷玉上,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质问与通牒。

      “我把这象征皇权的玉玺扔了,从此不再是景国的皇帝,这样……你总该在乎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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