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空心板子   第一章 ...

  •   第一章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自角落的鎏金瑞兽香炉中袅袅升起,与我指尖那盏御前龙井的清冽茶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殿宇深沉,朱漆廊柱与明黄帷幔都透着一股皇权特有的、不近人情的威严。而我,正安然坐在这威严的中心——他寝殿的软榻上,用他最喜欢的白玉茶盏,品着本该只有他能享用的贡茶。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余韵悠长。只是这殿里的寂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我垂眸,看着澄澈的茶汤里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我在等。等我那位刚刚举行完亲政大典,便迫不及待要对我施以“君威”的皇帝陛下。

      十五年。我花了十五年,想将那个三岁就扑进我怀里,哭着要额娘的小不点,塑造成一位真正的帝王。我教他识字,教他权谋,教他帝王心术。我用戒尺与规训,磨砺他,雕琢他,试图将他身上所有不合时宜的顽劣与天真尽数剥离。

      我以为,我成功了。至少,他学会了用最恶劣的手段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比如,亲政大典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以“僭越之罪”,赏我三十大板。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急切。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眉梢高高挑起,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那双狭长的凤眼一定闪烁着报复得逞的快意光芒。他大概以为,此刻的我,正趴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忍受着皮开肉绽的屈辱与痛苦。

      踏入养心殿的门槛前,萧澈的脚步是轻快的,几乎要飞起来。午后的阳光穿过汉白玉的栏杆,在他那身精致华丽的黑色云纹暗纹金刺绣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宽大的广袖随着他的步伐飘荡,像一只即将挣脱束缚的墨蝶。

      他还在回味着行刑时的场景。虽然他并未亲临,但派去监刑的太监早已将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他想象着那个人——那个十五年来永远挺直着脊梁,用冰冷眼神俯视他的太傅,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按在冰冷的刑凳上。他想象着板子落下时沉闷的声响,想象着那人痛苦的闷哼,想象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是否会第一次流露出狼狈与不堪。

      仅仅是想象,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地沸腾起来。这是他作为皇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不是在奏折上画乌龟,不是把兰草换成大蒜,而是用他手中的权力,给予了那人一次实实在在的“惩罚”。

      他觉得,这是他挣脱枷锁的第一声嘶吼。从今天起,他将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太傅脸色行事的傀儡,而是景国真正的主人。

      他推开殿门,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僵在了脸上。

      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裹挟着午后燥热的微风。萧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刺目的金边,让他那张本就妖冶阴柔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得意,迅速转为错愕,再到难以置信。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我放下茶盏,白玉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抬起眼,迎上他燃烧着怒火的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什么伤啊?”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之中。

      “三十大板!朕亲自下的旨!”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步冲了进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现在居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朕的寝殿里喝茶!”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跟在他身后,正战战兢兢低着头的小太监的衣领。

      “说!你们是不是没打?!”

      那小太监被他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声:“陛下息怒啊!奴才们……奴才们哪敢抗旨不尊!只是……只是太傅他……”

      他说着,偷偷抬眼瞥了我一下,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在他的视线中,只是端坐着,面无表情,既不为他解围,也不施加压力。但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萧澈见他吞吞吐吐,怒火更盛,揪着衣领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几乎要把那可怜的太监提离地面。“说!太傅他怎么了?再敢支支吾吾,朕砍了你的脑袋!”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不堪。与其说是在发怒,不如说是在掩饰内心的动摇。

      “陛下饶命啊!”小太监终于被这雷霆之怒吓得哭出了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太傅他……他让奴才们打板子的时候,用的是空心的板子,而且……而且他穿了三层护甲!”

      说完,他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把脑袋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再也不敢抬起半分。

      空心的板子,三层护甲。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萧澈的头顶。他如遭雷击,揪着太监的手无力地松开,任由那人瘫软在地。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化作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彻骨的寒意。

      一场他精心策划的、用以立威和报复的“惩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供我观赏的、幼稚可笑的闹剧。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重新看向我。那双眼中闪烁着被彻底激怒的火光,却又隐约透着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深可见骨的受伤。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朕的旨意,在你眼里如同废纸!”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那句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和不羁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狂风暴雨。我甚至能从他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倒影。

      我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语气依然平稳:“降降火。”

      “降火?”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不减,另一只手却猛地拿起我刚才喝过的那只白玉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温热的茶水混着碎片四溅开来,溅湿了他的袍角,也溅上了我的鞋面。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我,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朕的火,是你几句话就能降的吗?”他嘶吼着,“朕亲政了,你还是这般视朕如无物!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会正眼看朕?!”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悲哀的控诉。控诉这十五年来,他所有的反抗与挣扎,在我眼中都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我看着他,终于在他那双暴怒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裂缝,一丝属于那个三岁孩童的、迷茫而无助的影子。

      “你自己不知道吗?”我问。

      他呼吸一滞,攥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眼底的滔天怒火瞬间褪去大半,闪过一丝迷茫和受伤。“朕……朕要是知道,还会问你?”

      他狼狈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察觉的委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就知道罚朕,现在朕做什么你都不满意,你是不是……”

      他顿住了,那个最伤人的词,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是不是后悔教朕了?”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殿内的龙涎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后悔也没用啊。”我平静地回答。

      这句话,比任何戒尺都更伤人。

      他猛地回过头,眼睛通红,像一只被彻底刺痛的小兽,死死地瞪着我。“后悔没用?所以你就打算继续这么……这么管着朕,一辈子都把朕当那个三岁小孩?”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

      “朕告诉你,朕受够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朕是皇帝!不是你的傀儡!”

      他的声音在宏伟的殿宇中冲撞、回响,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决绝。然而,那声音的末尾,却泄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他的眼神里,除了愤怒,除了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不安与期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