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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师妹 ...

  •   苏念月是清衍宗年纪最小的弟子。
      全宗门上下,无人不知小师妹最怕疼。
      不过是草叶划开一道浅浅小口,她眼底便瞬间蓄满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硬生生憋着不肯落下来。练剑不慎磕上木桩,疼得指尖发颤、倒吸凉气,却依旧稳稳举着长剑,身姿不晃半分,半句痛呼也不肯出。
      膳堂里的师兄弟们总爱打趣她。
      “小师妹又要哭鼻子啦?”
      “才没有!”
      苏念月鼓着圆圆的腮帮子,眼眶红扑扑的,偏要倔强地仰起小脸,不肯认输。
      “就是眼睛不小心进沙子了而已!”
      众人被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逗得低笑不止。苏念月又气又羞,轻轻跺了下脚,转身就往外跑。
      受了委屈,她永远第一个找张砚沉。
      后山风凉,松叶轻晃。
      张砚沉恰好收了剑势,白衣立在青石之上,身姿清挺安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身,目光落在迎面跑来的小姑娘身上。
      “怎么了?”
      “师兄,他们都笑话我。”
      苏念月瘪着小嘴,声音闷闷软软的,满是委屈,像揣了一肚子说不出的小难过。她悄悄抬起右手,伸到他眼前。
      纤细的食指缠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白布条,边缘隐约渗着淡淡的血色,看着格外惹眼。
      “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张砚沉垂眸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多问,俯身从石台下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
      他半蹲下身,动作轻得极致,小心翼翼拆开她缠得松散的布条。
      伤口不大,在细嫩的指腹间,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却足以让怕疼的她受足了罪。
      他将细腻的药粉均匀撒在创口上,再取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细细缠好,松紧适宜,温柔得不敢用力半分。
      “疼吗?”
      “疼的。”
      苏念月老老实实点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却又立刻抬起头,认真补了一句。
      “但是我能忍住!一点都不碍事!”
      她咬着浅浅的唇,睁着透亮的眼望着他,一副乖乖逞强的模样,眼巴巴等着他一句肯定。
      张砚沉望着她执拗又柔软的模样,语声温和。
      “忍得很好。”
      只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抚平了小姑娘所有的委屈。
      苏念月眼睛唰地亮了,立马忘了指尖的痛感,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师兄,你教我练剑好不好呀?我想学你今早练的那套剑法,看起来超级厉害!”
      张砚沉静默须臾,轻轻摇头。
      “那套你现下还练不了。”
      “为什么呀?”苏念月瞬间不服气,攥紧小手,“我可以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怕疼了!”
      “无关疼不疼。”
      张砚沉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语气耐心又稳妥。
      “你根基尚浅,强行苦练,会伤及筋骨,得不偿失。”
      苏念月微微瘪嘴,心里万般不甘心,却也听话地不再闹,只小声嘟囔着。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练嘛……”
      “等你掌心的水泡,尽数磨成厚茧。”
      苏念月立刻低头盯着自己虎口泛红的嫩肉、崭新的水泡,认认真真思索片刻,重重点头,眼底满是韧劲。
      “那我多多练剑!很快就能长出茧子啦!”
      张砚沉看着她朝气蓬勃的模样,心底微软,收好药瓶起身。
      “回去用膳吧,今日膳堂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这话一出,苏念月瞬间眼睛发亮,立马把练剑的执念抛到脑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跑。
      跑出去几步,又忽然折返,牢牢攥住张砚沉的手腕,拽着他轻轻摇晃。
      “师兄快走快走!去晚了肯定被陆师兄抢光啦!”
      张砚沉任由她拽着手腕,步履从容,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午后日暖,后山清静。
      众人散去歇息,唯独苏念月,又独自抱着长剑跑到演武场练剑。
      张砚沉立在不远处的松荫下,静静观望。
      她的剑法尚且稚嫩,力道不足,招式也生涩笨拙,可每一招每一式,都格外认真。手臂练得发酸发麻,指尖微微发颤,也只是咬着唇硬撑,半分不肯停歇。
      这小丫头从来如此。
      天生怕疼,却从不怕苦。会偷偷委屈红眼眶,却从来不会后退半步。
      “大师兄。”
      清淡平缓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裴知行不知何时现身,手中依旧握着那本不离身的素色手札,目光落在练剑的少女身上。
      “小师妹资质寻常,却是宗门最勤勉的一个。”
      “嗯。”张砚沉轻声应着。
      “她这般拼命勤勉,不过是想早日跟上你,将来能随你一同上战场。”
      裴知行淡淡一语,点破了小姑娘所有的执念。
      张砚沉眸色微沉,依旧默然,未曾答话。
      裴知行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多多言,低头在本子上落下几行字迹,旋即悄然退去。
      夕阳西垂,暮色渐染。
      苏念月抱着剑折返膳堂,满头薄汗,鬓发微湿。掌心方才磨好的水泡终究撑不住,再次磨破,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疼得她不住轻轻吸气。
      陆笑川一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当即快步上前,把她按在座椅上,又气又心疼。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能不能歇口气?你这双手是打算直接练废才肯罢休?”
      “我没事的陆师兄,不疼啦。”
      苏念月摇摇头,乖乖笑着,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下意识将泛红破皮的掌心悄悄藏到身后。
      陆笑川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无奈长叹一口气。
      “手都抖成这样了还嘴硬不疼?”
      他拗不过这倔强的小丫头,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浓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快喝汤暖身子。喝完不准再去练剑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练。”
      苏念月乖乖点头,捧着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水熨帖了满身疲惫。
      她一边喝汤,一边悄悄抬眼,望向膳堂外的长廊。
      张砚沉立在廊下,身姿清寂,静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落日晚霞,周身染着温柔的暮色,却透着淡淡的孤静。
      苏念月匆匆喝完汤,放下碗就小跑出去。
      “师兄!”
      她跑到他身前,仰着一张白皙软糯的小脸,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夕阳碎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暖光,温柔又鲜活。
      “你明天还教我练剑,好不好?”
      张砚沉垂眸望着她满眼期许的模样,语声轻柔笃定。
      “教。”
      一字落定,苏念月瞬间笑弯眉眼,眉眼弯弯,清甜又明媚,像偷吃到最甜的饴糖。
      “那我明天早早起身等你!”
      她转身蹦蹦跳跳往膳堂跑,乌黑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出去几步,又不忘回头,踮着脚远远喊了一句。
      “师兄你也要早点歇息呀!你自己说的,睡得安稳,才能练好剑!”
      晚风拂过长廊,卷起细碎衣角。
      张砚沉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应声,只目送她鲜活雀跃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里。
      良久,他缓缓垂落视线,望向自己的双手。
      依旧光洁如玉,平整无瑕。
      没有水泡,没有破皮,没有磨痕,更没有半点常年握剑苦修的印记。
      无人知晓这份完美背后的代价。
      暮色彻底沉落,沉沉夜色笼罩整座清衍宗,掩去白日所有的热闹与温柔。
      满堂安稳烟火落幕,世人皆眠。
      只有张砚沉自己清楚——
      今夜无人知晓的碎骨酷刑,依旧会准时降临。
      他护得住师门岁岁安稳,护得住小师妹岁岁无忧,却唯独护不住,日日碎裂重生、千疮百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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