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师兄 清衍宗 ...
-
清衍宗的晨雾尚未散尽,演武场上早已立着一道清瘦人影。
张砚沉收剑垂臂,指尖落得干净。
他常年握剑苦修,掌心却如玉般光洁,寻不出半分练剑人的厚茧。
这事在宗门里素来被众人议论不休。有人赞他天赋绝世,剑气护体,寻常兵刃根本伤不得他分毫;也有人私下悄悄嘀咕,说这位大师兄看着日日勤勉不辍,实则从来不肯真正吃苦。
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张砚沉从不辩解,只淡淡颔首一笑,抬手将长剑稳稳归鞘。
“大师兄!”
清脆雀跃的声音自石阶上方落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
苏念月扎着一头歪歪扭扭的马尾,跑得急匆匆的,裙摆扫过层层石阶。最后三阶台阶脚下一滑,她身子一歪,直直往前扑去。
张砚沉伸手轻轻一捞,拎住她的后领,稳稳将人扶稳。
“又不看路。”
他语气浅浅无奈,温柔却藏不住,软得像晨间拂过的风。
苏念月仰起一张白皙小脸,眼眸亮得透彻,像洗尽尘埃的细碎星子。
“师兄你练完剑啦?我今天起得超级早!你说过的,早起的人有糖吃呀!”
张砚沉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静默片刻,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块圆润的饴糖,递到她掌心。
苏念月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小口小口含进嘴里,眉眼瞬间弯成软糯的月牙。
她自幼吃东西便格外谨慎,幼时曾被糖果卡过喉咙,哭了整整半日。自那以后,师门上下所有人,给她吃食都会下意识处理得细碎稳妥,无人例外。
“甜吗?”张砚沉轻声问。
“超甜!”
她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说话软软糯糯。忽然凑近半步,直直盯着他的手掌,满眼好奇。
“师兄,你的手真的一点茧都没有耶!你快看我!”
苏念月摊开自己的掌心,虎口泛红,新生的水泡突兀又明显,是日日刻苦练剑留下的痕迹。
张砚沉垂眸看了一眼那片泛红的掌心,沉默良久。
“练得太急,明日少练两个时辰。”
“不要呀!”
苏念月立刻攥紧小手,眼神认真又执拗,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想快点变强!等我变得很厉害,就能跟着师兄一起上战场,再也不拖你后腿了!”
张砚沉望着她眼底纯粹热烈的光,没有接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她头顶那撮永远压不平的碎发上。
心底,悄然一软。
“走吧,用早膳。”
他转身缓步前行,声音轻淡温和。
苏念月乖乖跟上,小步小步跟在他身侧,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清甜鲜活的气息,散在微凉的晨雾里。
膳堂之内,早已人声喧闹,烟火融融。
清衍宗上下,人人都疼惜师门最小的苏念月,这份偏爱细碎又寻常,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
陆笑川路过她身侧,总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她碗里塞半块软糯糕点;林小满喝粥时,会默默将碗中为数不多的红枣,一颗颗拨到她碗边;顾清和添汤,永远会给她多舀一勺滚烫热乎的。
这些明目张胆又温柔的偏爱,苏念月从来未曾察觉。
她心性纯粹,只当师门所有人,向来这般和睦温柔。
膳堂角落,林小满独自对着一张素白信纸怔怔发呆。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不敢落下分毫,桌上的粥饭早已彻底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又写信呢?”
陆笑川端着一碗热汤大步走来,大大咧咧在他身旁落座,语气满是打趣。
“都写三百封了吧!改来改去的,直接寄出去不就得了?”
林小满慌忙伸手捂住信纸,耳根瞬间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粉,局促又腼腆。
“我、我还想再改改……总觉得写得不够好。”
“害!”陆笑川摆摆手,毫不在意,“真心话哪需要多华丽的文采?人家盼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字。”
说罢,他将汤碗重重一顿,眼里满是憧憬,语气昂扬。
“等这场乱世战事结束,我就回乡开一间大酒楼!招牌就叫笑川烧鹅!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来吃,我全包了!”
斜侧方,谢云旌头也未抬,淡淡吐出一句冷水。
“你连鹅都未曾养过。”
短短一句,精准戳破他的美梦。
陆笑川瞬间噎住,正要开口反驳,余光瞥见谢云旌眉眼骤然变冷,周身气场沉了几分,立刻识趣闭麦,埋头猛喝热汤,半点不敢再多言语。
膳堂最僻静的角落,萧惊玄独坐一隅。
他常年背靠墙壁、面朝门口,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疏离。一碗清清淡淡的白粥,无菜无佐,他就那样安静进食。
满堂喧嚣热闹,仿佛从来与他无关。
可当张砚沉缓步路过时,素来淡漠冷寂的萧惊玄,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与对待旁人的全然不同。
他看世间众人,眼底皆是防备、疏离与漠然。唯独望向张砚沉时,那层冰封多年的冷硬壁垒,会悄然松开一丝缝隙,如同常年紧闭的寒门,终于肯漏进一缕微光。
膳堂门口,温予安静坐调息。
晨光穿透薄薄晨雾,落在他一身素白衣衫上,温润干净。
日日早膳之前,他都会在此静坐半个时辰,静心祈福,愿苍生无苦,乱世太平。
宗门中偶有人私下笑他迂腐固执,却无人敢当面置喙。只因他心诚纯粹,始终笃信天道公允,善恶有报,乱世终有归宁之日。
景临川缓步走来,衣襟平整,腰带端正,身姿仪态一丝不苟,连晨间露水都落不到他衣袍之上。
“予安,时辰不早,该用膳了。”
温予安缓缓睁眼,眸含温柔,浅浅一笑。
“临川,你的腰带偏了些许。”
景临川低头一看,耳根微窘,立刻转身整理衣饰。周遭响起几声细碎低笑,温予安却神色从容,淡然起身,走入喧闹膳堂。
众人见他进来,自然而然腾出主位。
这是清衍宗默认多年的规矩。
宗门上下,遇事寻他,受伤寻他,迷茫困顿之时,亦寻他。在所有人心中,这位大师兄,永远沉稳可靠,永远温柔兜底。
早膳过半,满堂笑语盈盈。
林小满攥着怀中叠得整齐的信纸,深吸一口气,鼓起莫大勇气,走到张砚沉身前。
“大师兄,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写的这个,可行吗?”
张砚沉抬手接过信纸。
字迹工整笨拙,一笔一划,皆是小心翼翼。纸上寥寥数语,写尽日常练剑的细碎日常,写尽家中老母的安稳期盼,写尽他心底最朴素的愿望——待战事终结,便归乡种地,娶妻安居,岁岁安稳。
字字平实,句句真心,是乱世里普通人最纯粹的念想。
他细细看完,将信纸折好,稳稳递回。
“写得很好。”
“真的吗?”林小满瞬间眼亮,满是欣喜,“真的不用再改了?”
“不必,直接寄出便可。”
林小满捏着信纸,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头,腼腆浅笑。
“我……我还是再改改吧。”
张砚沉未曾多劝。
他心知肚明,林小满改的从来不是字句笔墨。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自己必定能活着归乡的笃定。
可乱世将至,烽烟将起,世间何人,敢有十足笃定?
早膳落幕,众人陆续散去,膳堂喧嚣渐渐褪去,只剩满地余温。
张砚沉独自折返居所。
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他脸上常年温润和煦的笑意,一点点缓缓褪去。
所有温柔烟火尽数敛去,周身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沿。衣衫干净整洁,无汗渍、无尘垢,仿佛方才晨间那场热闹温柔的光景,不过是一场轻飘飘的虚幻假象。
张砚沉静静坐在床沿,垂眸望着自己修长干净的双手。
光洁细腻,皮肉平整。
没有师弟们常年练剑磨出的厚茧,没有小师妹刻苦修行磨出的水泡,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世人皆赞他得天独厚,天赋卓绝,天生便是练剑奇才。
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双手,本该茧痕累累、伤痕遍布。
是他这具诡异诡谲的身躯,会悄无声息抹去所有伤痛、所有痕迹、所有拼尽全力苦苦支撑过的证据。
天色彻底沉暗,夜色沉沉覆满整座院落。
白日里强行隐忍压制的骨缝隐痛,于寂静深夜,悄然蔓延四肢百骸。
属于张砚沉的酷刑,准时降临。
寂静屋内,细微细碎的裂响轻轻响起,如同薄冰寸寸碎裂、层层剥离。
痛感自指尖蔓延,攀附手掌、手腕、双臂,席卷全身。
周身骨骼尽数碎裂,又飞速愈合重组,碎裂、愈合、再碎裂,循环往复,无声无息,却痛得钻骨蚀魂,摧筋裂脉。
张砚沉死死咬住枕头,牙关紧绷,不敢溢出半分声响。
隔壁便是苏念月。
那孩子素来胆小怕痛,心性纯粹柔软,若是听见半点惨叫,今夜必定彻夜难安,惊惧难眠。
当碎裂痛感蔓延至脊椎之时,他的身躯控制不住痉挛颤抖,冷汗层层浸透被褥。
这是他日复一日,最难熬的时刻。
如同浑身筋骨被寸寸拆开、碾碎、重塑,每一次呼吸起落,都带着骨节摩擦的钝重剧痛,血液流转经脉,如同裹挟无数细碎刀刃,寸寸割剐身躯。
他睁眸望着漆黑死寂的屋顶,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沉沉荒芜。
浸透被褥的冷汗,转瞬便被自身体温烘干;唇瓣忍痛咬破渗血,瞬息便无痕愈合,光洁如初。
无人窥见的毁灭与重生,无人知晓的剧痛与煎熬,是他日复一日,无人分担的隐秘苦修,亦是独属于他的酷刑。
天边缓缓泛起浅浅鱼肚白,漫长彻夜的折磨,终于渐渐褪去。
张砚沉撑着酸痛发麻的身子缓缓坐起,抬手轻轻抚过周身肌肤。
光洁、平整、毫无半点伤痕。
昨夜那场撕心裂肺、蚀骨刻骨的剧痛,仿佛从未发生过半分。
他从容整理好衣衫,起身推门而出。
清晨温柔的晨光扑面而来,暖而不烈,洒满庭院。
苏念月早已乖乖守在门外,小手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高高举到他眼前,眉眼明媚,满是欢喜。
“师兄你看!昨天你给我的糖纸,我留了一整晚,舍不得丢呢!”
张砚沉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张被她反复抚平、再三折叠的糖纸上,语声温柔轻浅。
“下次不必留,我再给你新的便是。”
“不一样的!”
苏念月立刻摇头,眼底澄澈透亮,认真又执拗。
“这是师兄亲手给我的,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将糖纸折好,妥帖收进袖口,笑容干净明媚,不染半分尘埃。
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光亮与纯粹,张砚沉心口骤然微微发紧。
他缓缓攥了攥掌心。
至少,他要护住这满院安稳烟火。
至少,他要护住眼前这束纯粹光亮。
二人并肩缓步往膳堂走去。
堂内依旧是日日如常的热闹鲜活。
陆笑川和林小满追闹着争抢最后一个热馒头,吵吵嚷嚷;谢云旌端坐一旁,低声淡淡嫌弃今日粥味偏淡;温予安温声劝着打闹嬉闹的同门,眉眼温和;景临川立于一旁,反复规整自己的腰带衣饰,一丝不苟。
萧惊玄依旧独坐一隅,安静用膳,疏离淡然。
赵弘远低头细细清点银两,神色认真;楚昭伏案垂首,提笔给家中弟弟写信;裴知行静坐角落,默然抬眸,不动声色观察满堂众人;温如玉细心记下每个人的饮食喜好,温柔体贴;姜听晚垂眸静静折纸鹤,指尖轻盈;顾清和穿梭席间,来回添菜,忙碌不休。
唯有夜离烬,尚未现身。
所有人都在,烟火融融,岁岁安稳。
张砚沉落座,抬手拿起碗筷。
“大师兄。”
苏念月微微凑近,细细打量他的面色,语气软软的,满是关切。
“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有睡好呀?”
握筷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张砚沉抬眸,转瞬扬起一抹温润浅笑,平和无波。
“无事,昨夜睡得浅。”
“那你一定要多吃点!”
苏念月毫不犹豫,掰下半个温热松软的馒头,递到他碗边,带着掌心暖暖的温度。
张砚沉看着碗中那半块白白软软的馒头,久久未曾动筷。
他抬眼,静静望着满堂鲜活热闹、笑语盈盈的身影。
窗外晨雾尽数散尽,暖阳遍落庭院,温柔笼罩着一张张鲜活明媚的笑脸。
满堂岁月静好,人间温柔烟火。
无人察觉,他握着碗筷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世人皆知,清衍宗大师兄张砚沉,天赋绝顶,身姿卓然,修行无疲,百战无伤,完美得无可挑剔。
唯有张砚沉一人心知。
这双手本该茧痕累累,这具看似完好无损、无灾无痛的身躯,岁岁朝朝,年年日日,都在无人窥见的深夜,独自碎骨重生,受尽无尽煎熬。
世人皆见他安然无恙、温润从容。
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