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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骷髅 仿若是不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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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珠砸在温室棚顶上,发出一片密集而沉闷的响声。
克莱瑞特偏过头向远处望去。
这场冬季的雨下得猛烈而焦灼,完全不像是一个该下雪的季节应该有的天气。
远处的景物已经被雨击打的出一层朦胧的雨雾,模糊了天地之间的边界。
那些树枝也像是泡在水里,仿佛随时会被冲走。
温室里的空气变得闷热,朦胧的水汽凝在玻璃壁上,随着弧度缓缓滑落。
菲利西蒂平时温和的嗓音被雷声裹挟着,也染上了几分沙哑的戾气。
"我在问你话。"
菲利西蒂的声音响起,尾音冰冷。
克莱瑞特听着这句话,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感觉,她几乎不认识这个声音。
那个在晴天里,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的菲利西蒂,和眼前这个浸在黑暗中,捏着仇人下巴的人,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一个人又怎么能同时拥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面?
克莱瑞特不信。
还是说这两面都是真的,只是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另一面。
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个男人瘫软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显然是已经被吓的说不出话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呜咽声。
"你的这张脸,我大概是永远不会记错的,"
菲利西蒂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当初你害死我父母的时候不是很骄傲吗?不是觉得你自己很精明厉害吗"
菲利西蒂垂下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人。
她棕褐色的瞳仁中浮现出轻蔑的神情,"现在怎么换成你就不敢说话了呢?真是个懦夫。"
那人的嘴唇剧烈的哆嗦着,右手颤抖着向身后摸索着什么,手指在地上胡乱的抓挠着。
指甲刮过地上湿润的泥土,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凌乱的抓痕。
菲利西蒂揪起他的衣领,抬腿就将那人想要抓住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园艺尖嘴钳踢了出去。
那把钳子在地上滑出一道痕迹,尖嘴的地方划开了泥土,留下一条细细的沟壑。
钳子正好滑到克莱瑞特的脚边,撞在她的靴尖上。
克莱瑞特垂下头看了一眼,弯腰默默的捡起了起这把尖嘴钳。
菲利西蒂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地上的人。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利器没入皮肉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开。
男人的腹部被割伤的声音,在空旷的温室中显得尤其刺耳。
这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温室是种花的地方,是萦绕着玫瑰香气的地方。
这种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就像一把占满血腥的屠宰刀,不该出现在花园里那样。
菲利西蒂的手腕动了一下。
然后血就从那人的衣服下面渗了出来,沿着衣料的纹理慢慢洇开。
而地上那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恐惧的脸上竟显现出了一丝狰狞的释然。
他的嘴角咧的更大,甚至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男人的气息断断续续的,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狰狞,带着某种临死前,近乎疯狂的亢奋。
那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咧着嘴,用沙哑的嗓音向菲利西蒂道,"你看啊……你不是也变成了……和我们没有区别的疯子了吗。"
他低下头剧烈的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暗红色的和泥土混在一起。
"我早就和你说过吧,我们都是一样的,无论你再怎么否认也……"
"你闭嘴!"
菲利西蒂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几乎是破了音,"谁和你们是一样的?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像你们这种人!
赶紧闭嘴去死吧。"
她的声音在温室里回荡,像是有很多菲利西蒂在喊。
像是有很多个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声音同时涌出来,最后被雨声吞没。
克莱瑞特抬头看去,那人的胸口早已没有了起伏,那件沾满了泥土的衣服安静的贴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因为呼吸产生的动静。
那人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变成了一具尸体。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菲利西蒂最后的那句话。
克莱瑞特有些震惊,倒不是震惊于那人的死亡。
她对于死亡一向看的很开。死亡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就像是水变成冰,冰化成水,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震惊的是菲利西蒂。
她从来没有见过菲利西蒂像今天这样失控,那些一直从未允许露面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一样炸了出来,带着熔岩般炎热的分量。
虽然只爆发出了短短的一瞬间,但克莱瑞特还是看到了菲利西蒂她常常压抑着的火光。
克莱瑞特这样想着,又有些不耐烦的将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地上的这个人,菲利西蒂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刻意的沉默覆盖住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今天发生的意外太多了,
从她们走出菲利西蒂家那一刻起,意外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
多到她直到现在都无法彻底理清自己的思绪。
它像是一团乱麻堵在她脑袋里,越扯越紧,越扯越乱。
"克莱瑞特,"菲利西蒂打断了克莱瑞特的思考。
克莱瑞特抬起头,迎面是背对着她站着的菲利西蒂。
菲利西蒂的刘海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睛,使克莱瑞特有些难以看出菲利西蒂现在的情绪。
但是克莱瑞特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菲利西蒂现在的心情一定不怎么好,就连她说话的语调都像一块石头正在向水底坠去。
"你……还好吗?"克莱瑞特不动声色的向前迈了一步。
"我有点难过,"菲利西蒂转过身,低着头面向克莱瑞特。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理直气壮,试图把刚才的事情都掩饰过去。
"我想让你安慰一下我。"
……如果忽略掉这句话内容的话,她的情绪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那依旧是那张平静的脸,但克莱瑞特并不认为她没事。
就像一棵树,你砍它一刀它不会喊疼,但不代表它感觉不到疼。
那道伤痕会一直存在,会随着树一起长高,一起变老。
但那个被刀砍过的位置,永远会比别的地方更脆弱,更容易开裂,更容易受伤。
"菲利西蒂……"
克莱瑞特略带迟疑的开口道。
"嗯。"菲利西蒂以为她被克莱瑞特嫌弃了。
她有些失落的刚想抬起头,怀中却突然拥进了一个人。
菲利西蒂动作一顿,身体僵住了。
她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稳住身体后垂下头。
迎面是一阵淡淡的烟草香气让她反应过来,她反应过来,是克莱瑞特抱住了她。
那个连牵手都犹豫的人,此刻正生涩的抱着她。
菲利西蒂垂下眼抱着克莱瑞特,脸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对方在她后背上一阵又一阵的轻拍。
这让菲利西蒂感到很安心。
雨水还在砸着棚顶,雷声还在远处翻滚,但在这间小小的温室里,有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仿若是不被人打扰的乌托邦。
这感觉很奇怪,菲利西蒂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对克莱瑞特,那近乎狂热的爱所导致的。
她不知道呀……
她只知道在那些独自一人,充满仇恨的夜晚之后,有一个人的体温正贴着她的身体,温暖又柔软。
克莱瑞特应该是没有抽烟的习惯的,但不知她的身上为什么常带着一种淡淡的烟草香。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雨滴铺天盖地的砸向她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但在温室的玫瑰花丛旁边,两具身体紧挨在一起,同样的呼吸和心跳也混在一起。
或许真正的爱,足以让一具骷髅长出最真实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