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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条件 卯时。 ...

  •   卯时。

      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灰,北宸大营已从沉睡中苏醒。

      辎重车队整装待发,战马套好了辔头,士兵们拆下最后几顶营帐,动作利落而安静。伙头军灭了灶火,最后一缕炊烟散在晨风里。中军大帐的帘子依旧垂着,亲卫几次路过,放慢了脚步,又加快走开。

      昨夜将军从帐中出来后便去了舆图营,对着看过千百遍的地形图站到半夜,一言不发。没人知道帐内发生了什么。只是伙头军留的那份宵夜原封未动地搁在灶上,黍米粥凝成了冷坨。

      谢惊寒站在帐外,甲胄未卸,肩头落了一层薄霜。

      他不知道萧清晏这一夜想了什么,只知道卯时到了,帘子会掀开。

      帘子掀开了。

      萧清晏走出来,换了一身北宸士兵备好的素色衣袍,墨发束得整齐。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也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他看着谢惊寒,将国书递了过来。

      帛质朱印。落款处不再空着——没有印章,只有一枚铜钱的印痕。边缘沾着深浅不一的朱砂,落在并排的私印旁边,像一枚多余的月亮。

      “我没有印章。”萧清晏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铜钱是我母妃留的。两枚中的另一枚在你那里。用她的东西来盖你的国书,不算辱没了你。”

      谢惊寒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印痕,指腹缓缓抚过。

      “传令,拔营。”

      “且慢。”

      谢惊寒回头。

      晨风穿过营帐间的空隙,吹起萧清晏鬓边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如竹,目光却清亮而冷静——不是昨夜灯下垂眸沉默的那个人。

      “我盖了印,不代表我答应跟你走。”

      谢惊寒没有说话。

      “国书是国书,我是我。这封国书能约束两国,不能约束我。”

      萧清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条理分明,像是在朝堂上辩论,

      “你说你等了我三年,我相信。但三年很长,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想象成任何样子。你等的是我写的诗,你看的是我演的戏,你想要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七皇子——可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平视。

      “我不信任何人。三年来我只信过自己。我不可能因为一纸国书、一夜长谈、一段我母妃的旧事,就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你可以说我不识抬举,也可以说我不知好歹,但你应该明白——你在城下拆穿我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

      “一个连自己母妃留给他的铜钱都能拿来当印章的人,不会轻易跟任何人走。”

      谢惊寒握着国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反驳。

      萧清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在城下拆穿了他的伪装,却忘了那个被拆穿的人是花了三年才筑起这一身铠甲,而他只用了一夜就想让他卸下来。

      太快了。对他来说是蓄谋三年,对萧清晏来说只是一夜之间。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条件。”

      “什么条件?”

      萧清晏一字一顿:“第一,不随你回北宸军营。我在北宸境内择地独居,不受你庇护,不沾你兵权。第二,和亲之事暂不公开,待我在北宸站稳脚跟,再议婚期。第三,你我之间,不是将军与质子,不是恩人与报恩者,是合作。”

      谢惊寒看了他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被冒犯的冷意。然后他把国书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还有呢?”

      萧清晏一愣。

      “你说的条件,我答应。还有没有别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谢惊寒翻身上马,回头看他,“你不想欠我,也不想依附我。你想靠自己站稳。三年来你在大启就是这样活的。我看了三年,如果今天你答应得太痛快,我才要怀疑你是不是又在演戏。”

      萧清晏垂下眼睫。

      他忽然发现谢惊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没有失望,没有受挫,甚至隐隐有一种了然——好像这些条件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还有一个。”他抬起头,“北宸朝堂上参你的折子,我帮你解决。”

      谢惊寒挑了挑眉。

      “三皇子散布流言,宗亲借机弹劾。这件事因我而起,我来收场。你等了我三年,现在轮到你等我。不会太久。”

      谢惊寒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他策马行至他身侧:“走吧。你说的第一条——不随我回军营。总得有个地方住。我在北宸边境有个别院,平时没人住,只有几个老仆打理。不是军营,不受兵权管辖。算不算择地独居?”

      萧清晏偏头看他。

      “别院里有梅树。”谢惊寒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今年开得早。”

      大军开拔。

      五万铁骑拔营北上,队伍蜿蜒如一条黑色的河流。萧清晏策马行在谢惊寒身侧,没有回头。身后那座困了他二十年的皇城在晨曦中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行至午后,前方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商贾模样的车队。领队远远看见北宸军旗,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在谢惊寒马前单膝跪地。

      “将军,边境商号的掌柜命我送来急报。大启三皇子已散布流言,消息传至北宸朝堂。几位宗亲今日早朝联名上疏,参将军私动刀兵、擅启边衅,要求收兵权、押解回京问罪。王爷暂时压了下来,但压不了太久。”

      萧清晏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转头看向谢惊寒,谢惊寒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

      探子退下后,萧清晏开口:“看来其实是太子。”

      谢惊寒偏头看他。

      “散布流言的不是三皇子,是太子。三皇子手握京畿兵权,不会做这种隔山打牛的事。太子最擅长借刀杀人——既能抹黑我,又能借北宸宗亲的手削弱你的兵权,一箭双雕。”

      谢惊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到了你的别院,给我三天。”萧清晏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暮色渐沉,前方山脊上出现了一道黑色边界线,那是北宸的疆界。

      谢惊寒翻身下马,走到山脊前,回身朝萧清晏伸出手。

      萧清晏下马,走到他身边,站在那道边界线上。身后是大启,是他蛰伏三年的深宫,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旧日。身前是北宸,是连绵山峦与无垠旷野。

      他迈过那条线。

      谢惊寒走在他身侧,甲胄上落满夕光。萧清晏忽然开口:“你拟国书的时候才十七岁。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嫁?”

      谢惊寒脚步未停,只说了两个字:“不是赌。”

      不是赌,是等。

      他不是赌他会嫁,而是在等他无处可去的那一天,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

      萧清晏停下脚步,看着谢惊寒的背影,片刻后迈步跟上。

      “走吧。”

      “去哪?”

      “你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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