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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归途 萧清晏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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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晏没有回答那三个字。
他说“不演了”是真话,可“跟我回家”太重,重到他不知该怎么接。
谢惊寒没有催他,只是松开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调转马头,留给他一个沉默的披甲侧影。
那姿态笃定得像一个人下了三年棋,不在意对手在最后一步犹豫多久。
萧清晏驻马片刻,身后是紧闭的城门,身前是北宸连绵的营帐。
他夹了一下马腹,跟了上去。
北宸大营比他从城墙上看到的更大。
营帐连绵,铁甲森森。
可当他策马穿过营门时,看到的不是严阵以待的战阵,而是正在有序后撤的辎重车队。
伙头军正埋锅造饭,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几个年轻士兵蹲在帐外擦拭兵器,其中一人头也不抬地朝马队方向扬了扬下巴:“殿下到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不是“大启那个废物”,是“殿下”,这两个字从一个素未谋面的北宸士兵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讥讽。
萧清晏勒住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演了三年的废物,大启每个人都信了。可在这座军营里,没有人当他是废物。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来,或者说,他们的将军早就让他们准备好了。
谢惊寒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回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眉目被营火映得半明半暗,依旧是那副冷冽寡言的模样,语气却比城下时轻了些:“下来,吃饭。”
中军大帐比萧清晏想象中更冷清。
一张案几,两把椅子,一副舆图,一盏孤灯,案角放着一只木盒——边角磨损,铜扣发亮,被擦拭得很干净。
萧清晏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装过他三年诗稿的盒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惊寒已解了佩剑搁在案上,在对面坐下。
亲卫端进来两碗黍米粥、一碟酱菜,又无声退出去。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两个人,和一盏跳动的烛火。
“坐。”
萧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粥是热的,米粒软烂。他已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在宗正寺禁室那三天,每日只有冷饭凉水。可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谢将军,你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谢惊寒端起粥碗,没有看他。
“出兵的,保存那些诗的,等了三年的。”萧清晏一字一顿,“还有那枚铜钱。你说是我母妃给你的,可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谢惊寒放下碗,目光里没有意外,像是早有预料:“你母妃是南宸旧臣之后,你应该知道。”
萧清晏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知道。
母亲出身南宸官宦世家,两国交好时远嫁大启。后来南宸覆灭,母亲在后宫地位一落千丈,最终郁郁而终。这些都是他暗中查到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你母亲有位故交,是我的姑母。她嫁入南宸,南宸覆灭后投奔我家,在府中终老。你母亲临终前托她将这枚铜钱送到北境。”
谢惊寒声音很低,语调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军报上的数字,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有一日,清晏在启国无人可依,请将军念在故人之谊,护他周全。’”
帐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铜钩上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忽长忽短。
“我收到那封信时才十七岁,当时我想,一个远在大启深宫的皇子,与我何干。”
“然后呢?”萧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你寄来了第一首诗。”
谢惊寒抬眸看他,眼底有一个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满纸荒唐,全是抄的。可你在末尾留了一处破绽,一处只有看过那封信的人才能看懂的破绽。你在试探,试探北宸军帐里有没有认识你母亲的人。”
萧清晏说不出话了。
他以为那只是众多暗棋中微乎其微的一步,不知道那封信真的存在,不知道铜钱真的送到了,更不知道十七岁的谢惊寒收到母亲遗信的那个夜晚是什么光景。
“所以你就这么看了三年。”
“起初是因为那封信。后来是因为你。”谢惊寒没有否认。
因为你藏在那副荒唐皮囊下的野心和隐忍,因为你宁可在朝堂上当三年笑柄也不肯低头的骨气,因为你在百首假诗里藏的那一句真心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了。
萧清晏垂下眼睫。
他生性凉薄,不信情爱,三年来唯一信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理智。可此刻他的理智好像正被一个等了他三年的人不动声色地拆成碎片。
他忽然想起那封没有暗码的信。
“你贴了所有的诗,唯独没有贴那一封。为什么?”
谢惊寒搁下粥碗,答得理所当然:“你写给我的,我为什么要给别人看。”
萧清晏别开了视线。他想说那封也是假的,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那是真的。从头到尾,写了三年,只有那一封是真的。而这个人知道,还把它藏起来了。
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将军,辎重已全部装车,明日卯时拔营。”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萧清晏回过神,皱起眉:“你们要拔营?”
“是我们。”谢惊寒纠正他,端起粥碗继续喝,“这里离京城太近。明天回北宸,你跟我走。”
“跟你走?”萧清晏声音沉下去,“以什么身份?”
谢惊寒放下碗,抬眼看他。
萧清晏没有回避。
他在城下说了“不演了”,那是真话。但不代表他会不明不白地跟着一个人走。他在深宫忍了三年,不是为了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
“五万铁骑压境,满朝文武都看着你把我带走。你准备怎么跟天下人交代?说你是奉我母妃遗命?说我被你北宸军营庇护?谢将军,我是大启皇子。一个皇子无故入了敌国军营,你让北宸朝堂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想?”
谢惊寒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萧清晏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个名分。你既然等了我三年,就该想过这个问题。”
谢惊寒搁下粥碗。
他看着萧清晏,目光沉静而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事。
“我想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案上,推到萧清晏面前。
帛质,朱印,盖的是谢惊寒的私印和北宸兵部的军印。
萧清晏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封国书草拟。字迹工整,措辞正式,落款处还空着——显然需要双方用印。上面只写了一件事:和亲。
大启七皇子萧清晏,入北宸,嫁镇北大将军谢惊寒。
萧清晏盯着那封国书看了很久。和亲。不是质子,不是俘虏,不是寄人篱下的棋子。是和亲。以皇子的身份,以两国缔约为名,名正言顺地入北宸。
他忽然想起城下那句“跟我回家”。不是随口说的承诺,在说这句话之前,谢惊寒已把这封国书拟好了,把他的名分、后路、在北宸的立足之地,全部安排妥当。他不是来抢人的。他是来娶的。
“你什么时候拟的?”
“三年前。”谢惊寒语气平淡,“每年更新一次。这是第四版。”
萧清晏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三年。
他寄出第一首诗的时候,这个人就已开始准备和亲国书了。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是步步为营。他在北宸军帐里等了三年,从十七岁等到二十岁,每年更新一次国书,等着他什么时候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你不用现在答复。”
谢惊寒站起身,拿起佩剑,
“明日卯时拔营。在那之前,你还有一夜。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退兵。五万铁骑从哪来,回哪去。你的诗还你,铜钱也可以拿走。从此两不相欠。”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帐帘。
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但如果你愿意——”他背对着萧清晏,声音沉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嗓子底,“你知道我在哪里。”
帐帘落下,烛火慢慢稳住。帐内只剩萧清晏一个人。
他坐在原处,面前是喝了一半的黍米粥,桌上是那封国书,朱印鲜红。案角那只旧木盒安静地躺着,盒盖紧闭,装着百首情诗和唯一一封真心的信。
他伸手打开盒盖,取出最上面那封没有暗码的信。
两行字,字迹很轻,落款处有一点墨迹晕开的痕迹,是他犹豫太久笔尖停滞留下的。
他把信折好放回盒中,合上盖子,然后拿起那封国书,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帐外夜色浓重,北宸军营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嘶鸣。
他忽然想,三年前他坐在冷宫偏殿,对着空白的诗笺写下第一封情诗时,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拆开母亲的信,开始拟第一封和亲国书。
他以为他在利用他。
他不知道他也是。
这一夜很长,又很短。
卯时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