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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纯粹的友谊 但这种隐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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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白石打网球,是件很舒服的事。
栞里只有遥遥观望过几次别人打网球的经验,对更深入的知识一概不知,但白石的球风在外行人眼中也能看出来稳打稳扎,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完美。
当然,要说亮眼,还是忍足那种快节奏的比赛更抢眼,不过长时间盯着看,跟不上那么快的动作,眼睛反而会酸。
技巧和球路之类的不太懂。只知道网球一左、一右,一来、一回。
秋风凉爽,阳光也温和。
目光追逐着白石场地上的那颗黄色小球,栞里的眼皮渐渐变重,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昨晚凌晨四点多才睡着。
总感觉……好困……
合眼,睁眼。直到视野彻底收窄,栞里闭上眼睛,呼吸轻而悠长。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睡着了?”是忍足的声音,压低了声量,“我们的比赛有那么无聊吗?”
“可能就是单纯困了吧。”白石轻声劝道,“还是别打扰她,让她歇会儿吧。”
“喔……”
声音渐渐远了,栞里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眯了一会儿,栞里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不再是晴朗的蔚蓝,浅橘色的晚霞从天际线浮现。
网球场没有了击球的动静。栞里心里空了一拍,以为自己睡到了社团活动结束。
但抬起头,网球部的成员都还在场上。
他们头顶顶着网球,手里拿着球拍,围成一个大圈,有点像在搞什么神秘仪式。可又有人身体发抖,艰辛地憋着笑。
直到有人掀开衣服,露出画上了红唇和眼睛的肚脐眼,摆动腰腹,笑声骤然爆发。成员头顶上的网球一个个掉落下来,只有个别人一边大笑,一边及时用球拍将网球救起来。
栞里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一幕。
……可能这也算是训练中的一环?
感觉四天宝寺真是个神奇的学校,好像每个人每天都能笑得很开心。
睡得腿有点僵了,栞里垂眼揉了揉小腿,接着抬眼找寻白石的身影。
白石也在人群中笑得相当开怀,手里还稳稳攥着别人掉落的三个网球。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下午五点多。不知道网球部的社团活动几点才结束。
思忖片刻,栞里站起身,收起手机,朝教学楼的边缘走去。
教学楼下果然有一排长形花坛。只是花坛里头什么植物都没种,反倒是杂草长得最茂盛。
栞里凝望着泥土里杂乱小巧的野草。半晌,她环顾四周,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便转身略过不熟悉的门卫室,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
几句寒暄后,栞里从江口丽那儿借来了东西。她重新回到花坛边,把垃圾袋撑开放在脚边,戴上医用手套,蹲下来,心无旁骛地拔着杂草。
“小宫山同学?太好了,原来你在这里啊。”
从晚霞洒下的橘红色余晖里,白石从转角走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在球场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自己先回去了……话说你怎么帮忙清理起这边的杂草了?”
人们交谈的动静以及脚步声渐远,听起来已经到了社团活动解散的时间。
“……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做。”栞里手上动作一顿,继续拔草,说道,“难得你邀请我来参观训练,我却睡着了,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只是在旁边干看着的话,来只猫都得打瞌睡。”白石撑着膝盖看她的动作,“况且先邀请你来参观训练的也是我,不是所有人都对网球感兴趣。小宫山同学你没有直接回去,已经很有耐心了。”
先前又是夸她很有执行力,现在又是夸她很有耐心,该说白石真的很擅长夸奖别人,还是应该说他很适合做育儿一类的工作。
“虽然中间睡过去了,不过练习赛还是看了一点。”栞里说,“你的网球很有风格。”
“很有风格?……原来小宫山同学你是这么想的啊。”白石流露出一点诧异,“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我打的网球,都会觉得很无聊喔。”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平时打的只是基础的网球而已。”
“如果能吸引别人的视线,就说不上无聊吧。”
栞里在身边找例子,“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
她从袋子中挑出几根杂草,有的杂草格外粗壮,有的长得歪歪扭扭,还将其中两根野草打成一个亲密的环结,最后,再挑出一根浇水后显得特别水灵葱绿的野草,放在这些小草的中间。
“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这根野草。”栞里指向中间那撮标致的野草,轻声道,“难道它不是很突出吗?”
在一众奇形怪状的杂草中,那撮长得跟植物图鉴展示图一模一样的野草尤其引人瞩目。
也形象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啊。”白石注视着那撮小草,嘴角微扬,“意思我大概明白了。没想到小宫山同学会这么看待我,我很高兴喔。”
“……因为如果像你这样热心的人也会被评价无聊,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残忍了。”栞里垂下眼。
而且,她不喜欢被别人认为眼光不好。
白石有一刹停顿,笑了笑,在她旁边屈膝蹲下,说道:“我也帮忙清理杂草吧。原本这一带的除草工作时不时就由我负责,手边有多的手套吗?”
“……有一双多的。但你不用和社团的成员一起回家吗?”
“刚才已经在一起待了很久了,何况真正的朋友不需要时刻相处,转头跟他们说一声就好。”
和社团成员感情很深厚的样子。
“是么。”栞里从口袋掏出另一副手套给他,“老师只给了我两双中码的手套,不知道你戴不戴得下。”
中码的手套,她戴着还有点宽松。
“我也说不准,平时上化学课戴手套都是领大码的……”白石接过手套,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手塞进医用手套。
过程还挺费劲,看得出阻力不小,橡胶手套紧紧包裹着修长的手指,稍微不注意就会扯破的样子。
看着实在勉强过头了。栞里默了默,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稍微往下掉的手套,说道:“还是我自己清理就好,就差一点了。”
“没事,只要留意着点力度就行。何况这边长的野草都没毒,手套要是破了,我待会儿去洗个手就好了。”
语落,白石也开始拔起杂草来。看得出他之前有过不少清理野草的经验,动作娴熟。
栞里默默地投去几眼,悄无声息地学着白石的动作清理杂草,效率果然比先前快上一些。
意外地,没有人说话,却也不觉得难熬。
无话地打理了一会儿花坛,栞里出声询问白石这位原校生:“这里的花坛为什么空着没种东西?”
“嗯?啊啊,听说这里原本还是种过花的。”听到她开口,白石偏过头答道,“只不过之前有一次台风,这边的花都被暴雨和大风毁得差不多了,后来我们学校的园艺部因为成员不足废了部,美化委员又不重视管理教学楼背面这片区域,所以就一直荒废着了。”
“那你刚才说,你时不时就会来帮忙清理这边的杂草?”
“嗯,因为升上高中之后,我原本想在这边种点东西,把花坛恢复起来。结果我这么跟老师提出之后,老师反应特别激烈地对我说‘不行!’,被很严肃的驳回了。”
这段时间感觉下来,这个学校的老师应该不会怎么打击学生的自主性才是。
栞里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你之前是做过什么很危险的事吗?”
“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喔。”白石无奈地说,“但老师说,她觉得我绝对会在这边种满毒草,搞毒草繁衍,毒翻一两个同学,她说有天台那些毒草给我照料就够了,让我不要染指这片净土,不然她就抱着我照料的那盆海芋从天台跳下来。老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哪里还好意思坚持说要在这里种东西。”
“……”居然能把老师逼到这个份上,这个人到底给别人留下了什么毒草狂热者的印象。
栞里翘了翘唇角。
越想维持风平浪静,笑意就越是抑压不住。
她垂下头,“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能感觉得到白石的视线。她用手背压住笑容,解释道:“抱歉,只是觉得很有趣。”
白石本来还有一丝怔然,听到她解释后回过神来,并不介意她笑的样子,“原来小宫山同学你是听到别人糗事会笑的类型?”
“不清楚,有时候想笑就笑了。”栞里将拔出来的杂草扔进袋子,说道,“……虽然明白你们是出于好意照顾我的情绪,不过被人这么刻意地顾及,不会觉得很不自在吗?”
白石没有立即回答。栞里顿了顿,带着淡淡的嘲意笑道:“虽然我也没什么立场说这话,明明前一阵子才因为身体原因给周围的人添了麻烦。”
“——真的很对不起,小宫山同学。”
白石忽然认真地向她道歉。
栞里一愣,“……怎么突然说对不起?你没必要向我道歉,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在指责你……”
“我知道。不过刚才的话让我察觉过来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带着好意的事,但其实我潜意识也在用有色眼镜看待小宫山同学你。”
白石的手臂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扭头看向她,语气低沉:“就像刚才放学我找到你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你被欺凌了——下意识就否定了你的一部分,认为你处于弱势,这不是很失礼吗?”
“……就算你这么说,你会这么想我似乎也无可厚非。”
从一开始,她给白石留下的印象就好不到哪里去。被路人撞倒,耳鸣的时候头痛到无法交流,又在没人的地方哭泣,简直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不行,如果让你的心情不畅快了,那我就要反省。”白石郑重地说。
……这个人,真是太认真了。
“其实你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那天我听不见声音,对吧?”她问道。
如果是这样一个缜密真诚的人,就不可能说出“你的听力难道是被那个追狗的人给撞坏”这种傻话,恐怕只是给她留面子才故意装傻圆场。
“……因为那时小宫山同学你看上去很紧张,虽说我有点担心,但你似乎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我就只能那样说了。”
白石烦恼一笑,没有否认。
“没关系,反正想掩饰起来的事情也已经露馅了。”栞里轻轻讽笑,被鬓发遮掩的眼眸带着怠倦,“……说实话,我还不想真正接受自己已经耳聋的事实。明明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还在这么坚持,像个傻瓜一样。”
“有件事我还没对人说过。你可以答应我不说出去吗?”
栞里说完,自己无声笑了一下,“不……其实你说出去也不要紧,一句话可以是闲话,十几句依然也是闲话。”
也许因为和白石认识的时间不长,又或者是因为白石身上给人的感觉太过仁厚赤诚,一瞬间,她居然生出了倾说的欲望。
面对这有些唐突也带着负担的请求,白石允诺道:“嗯,想说的话就倒出来吧。我答应不对别人漏出一个字,只要你信得过我。”
栞里牵动唇角。
她一边翻动着花坛的泥土,开始回忆起那段记忆,用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口吻缓缓述说着。
“刚刚确诊突聋的时候,我住过半个月院。我父母都有事要忙,医生又强烈建议突聋患者需要静养,所以那段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病房待着。”
“可是我心理上的反应比谁都严重,无时无刻不觉得头晕,胃里恶心所以反复想吐。因为觉得听不见很可怕,所以我经常在病房附近游荡闲逛,哪怕附近根本没有多响亮的声音能让我听见。”
“有一晚,隔壁病房临时住进了一个患者,等着转入肿瘤科。对方是小我一岁的女孩子,她的母亲一直陪在旁边。”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那位母亲看起来很憔悴,迟滞地坐在走廊,所以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那位母亲很友善,知道我听不见,就用手机打字和我交流。她说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自己一个把女儿拉扯大,她女儿的病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复发,这次入院之后,很可能需要截肢。”
“我们聊了很久。聊完她女儿的病情之后,那位母亲问我的耳朵为什么会听不见,严不严重,我就将实情告诉了她。”
栞里捻着手中的野草,转了转,陷入无言。
“那位母亲对你说什么了?”白石问。
栞里微微弯起嘴唇,忽略心里升起的疼痛,接道:“她哭了,然后对我说——‘原来还有机会能康复啊。真好,要是我的女儿也能像你一样这么轻松就好了,上天怎么连这点运气都不肯给她?’,就这么一直流着眼泪,直到等来了医生。”
“……她真的这么对你说了?”白石的神情严肃起来。
“嗯。看到那句话之后,我突然很后悔主动坐到她身边,觉得很荒谬,又很可笑。”
手里草叶的末梢在颤动。栞里猛地攥起手指,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保持平和的语气说道:“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能反驳什么呢?她哭得那么伤心,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一种有机会康复的耳聋病症,和一个需要截肢才能保住性命的肿瘤,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是就连耳聋这么“轻松”的病症,她都无法安然接受。拥有这份“幸运”,却做不到发自内心地去感恩。
“不行!这么想是不对的——病痛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白石眼神里的认真太过凝重,让他看起来带了几分愠意。
他不加掩饰的真切情绪让栞里吓了一跳,不由微微愣住。
“抱歉,刚才没忍住大声了点。”白石反应过来,迅速道了歉,立马回到肃穆的神情说道,“可是那样想本来就是不对的。大家都知道钥匙可以开锁,但是一把钥匙能解开世界上所有的锁吗?是,没错,那位母亲的女儿的经历听了是很令人动容,但这并不是小宫山同学你应该承托接受对方观点的理由。”
“比方说,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和一个失去子女的老人,你会觉得哪一方更好过吗?一般而言不会吧,无论哪一方都不好受。痛苦就是痛苦,悲伤就是悲伤,我们都是人,不是水,为什么要强行把自己塞进不合适的容器里?人在难过的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正视自己的感受。”
栞里愣愣地看着他,喉咙滚了滚,转过头,沉默地抱住膝盖盯着花坛。
白石看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在怄气,气焰收敛了些,放缓了口吻说:“我是说真的,可能小宫山同学你不爱听这些,不过……”
“——‘为什么要强行把自己塞进不合适的容器里?’”
栞里微微转过脸,指了指他手上明显小了一个尺码的医用手套,用他的话回敬他,语气轻轻的,听不出悲喜。
“……”白石被她这句话打岔,无奈地说明,“从正经定义而言,医用手套的归类是工具和防护装备,最不常见的定义才是容器。和我刚才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栞里嘴角一勾,轻声道:“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只是开个玩笑。”
“小宫山同学,你每回开的玩笑都要让人先反应个几秒,说实话可有点吓人。”白石轻轻叹气。
“因为我的幽默感很微薄,所以就见谅一下吧。”
心里的重担仿佛卸去了一部分。慢慢地清理完最后一处野草,栞里脱下手套,无意识握住右手,挡住虎口的疤痕温声说道:“似乎能明白为什么你那么早就被挑选成为社团部长了。”
说是正直感……好像不太对。应该说是一个价值观相当稳固端正,会将别人带回正轨的人。
白石应该也知道自己常常被收获什么评价,笑了笑,“这算是夸奖吗?”
“嗯。像你这样会替别人操心这么多的温柔的人,这个世上已经不多了。”栞里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是夸奖。谢谢你。”
白石发出沉吟,“总感觉有点微妙呢。”他浅褐色的瞳仁笑意流淌,“但总体来说,能帮上忙的话,我还是很高兴喔。不用客气。”
……要是对每个女生都这么亲切的话,这个人绝对会被情书淹没吧。
栞里偏过脸,被自己的想象逗笑。
扔置好杂草和垃圾,栞里对白石说:“待会你有时间吗?五分钟就好,有个地方想你陪我走一趟。”
白石一怔,应道:“嗯,我有空,等我换好校服。”
出了学校,栞里没有带白石到太远的地方,而是径直拐进了他们校外的那条商店街。
鲷鱼烧的气味顺着秋风送到附近每一处角落。到了鲷鱼烧店面前,栞里问他:“你能吃栗子吗?”
白石按下困惑,答道:“能吃。”
栞里点了点头,对店铺老板说:“麻烦要两个鲷鱼烧,一个秋日限定的栗子味,一个苹果牛奶味。”
老板说:“好嘞,收到。”
白石藏之介倏地反应过来,因为他在树下面嚷嚷着好想吃栗子什么的,所以小宫山同学就给他买栗子味的鲷鱼烧了?
铸铁模具上散发出暖腾的蒸汽。白石藏之介无奈又好笑地澄清:“小宫山同学,其实我不是真的想吃栗子,只是临时找个借口。”
“嗯,我知道。”栞里温声道,“只是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该请你吃什么了。今天你因为我的事费了不少心,这点人情你就收下吧。”
……会记住而且讲究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啊。
从侧后方看过去,小宫山同学鼻尖的弧度稍微往上扬,鼻头圆润,精致之余又有点可爱。
白石藏之介心里放松,笑着应允道:“既然小宫山同学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老板准备收款,在机器上下单。他面色如常地瞥了他们两人一眼,问道:“你们俩是情侣吗?是的话可以给你们打个折。”
“额……”
白石藏之介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委婉而不伤面子地否认,栞里那边就已经开了口:“我们不是,按正常价格收费就好了。”
老板带着隐晦的同情以及恨铁不成钢瞥了后方的白石藏之介一眼,应道:“得嘞,现在就做。”
“……”白石藏之介合上嘴巴。
嗯,虽然没有被误会是松了一口气没错,但这种隐约的复杂心情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因为身边出现了一个对自己没意思的女生所以就感到愕然吗?
不行啊,藏之介,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这么令人倒胃口的男人的!难得小宫山同学向自己敞开了一点心扉,你应该要好好珍惜这段纯洁的友谊才对。
——前两天的白石藏之介,是如此坚定地相信这是一段纯粹的友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