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少女间的相谈 所以在这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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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办公室内。
“可以喔。申请报告写得也没有问题，正好我认识的熟人可以免费送一批三色堇的苗。你们愿意接手那边的花坛，我也松了一口气。”
美化委员会的顾问老师看完申请表，抬起头。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稳重，又叮嘱道：“不过柠檬香蜂草一定要种在花盆里，长过头了不好处理。到时候你们动工，我也来搭把手吧。”
“真的吗？谢谢老师。”森穗乃佳欣喜地躬身。
栞里也跟着弯腰道谢。
早前森同学找她一起重拾教学楼背面的花坛，这两天她们就把要种的花草，还有轮班照看的资料做成申请表格交给老师过目。本来以为至少也需要几天才能收到答复，没想到申请立即就批下来了。
又和老师沟通了一会儿大约哪个时候能领到苗，她们两位准备告辞。
走前，栞里回想起白石提过自己的申请被老师立即驳回。好奇心被触动，她止住脚步，回头询问老师：“那个，老师，听说我们年级的白石同学之前也想……”
“——白石？！他想对我的教师资格做什么？！”
只见几秒前还十分温和的女教师拍桌站起来，抱着头，惶恐地碎碎念：“不行！我绝对不会让学校里任何一个花坛变成有毒植物的乐园！我会被炒鱿鱼的！啊啊啊啊！”
听到动静，森穗乃佳掩住口型，凑近栞里耳边悄声道：“我们背地里都说菊地老师有一点神经质……”
栞里：“……”
这应该不只是“有一点”的程度吧……
总算亲眼见识到了白石口中所说的“反应特别激烈地驳回”是什么情况，栞里复杂好笑地和森穗乃佳离开办公室。
现在已经放学了。班上等会儿要进行文化祭的节目彩排，森穗乃佳也要回去负责值日生的工作，两人便以平常的步伐走回教室。
路上，栞里能感觉到森同学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不过对方似乎在暗暗纠结，她便没有主动询问。
半晌，她们走到楼梯拐角，森穗乃佳才迟豫地开口：“是这样的，小宫山同学，其实我有件私事想问问你的想法，不过我不确定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总算说话了。
栞里侧眸看了她一眼，平和道：“没关系，你问吧，你看起来似乎烦恼很久了。而且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会不会不舒服。”
“可以吗？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森穗乃佳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微微低头诉说道：“其实是两个月前，我在夏令营认识了一个男生。那天我一个人散步，不小心崴到了脚，完全站不起来，那个男生看见之后，二话不说就背起我去找人……”
一边说着，森同学脸上浮起些许赧意，栞里从她的表情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森穗乃佳大概也察觉到了，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续道：“嗯……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事后我很想答谢那个男生，就问他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之后请他吃饭。但那个男生只是露出很温柔的微笑，一直都没有回应。我当时觉得很失落，觉得是拒绝，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这么跟对方断了联系。”
“可是一个月前，我又碰到了那个男生。”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可能是我潜意识里还是很在意他吧，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追上去了。然后我才知道他比我大一岁，在我补习社附近的听障升学塾补习。”
栞里脚步微微一顿，森穗乃佳干脆停下脚步，像是鼓起勇气，低声把话说完：
“——他是聋哑人。刚知道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但我还是想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这一个月来，我也陆陆续续找过他几次。”
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一开始我会留意到小宫山同学你，主要也有他的原因。我偷偷观察了你好几天才敢过来找你说话……哈哈，你比我想的要温柔好说话很多，我也没那么紧张了。”
“我觉得我和他相处得还是很愉快的，气氛也不错。上个礼拜我约他去图书馆，他也答应了。他平时跟人交流基本都靠手语和手机，我想更靠近他一点，所以那天我就问他，他会不会介意我学手语，结果他的反应似乎一下就变淡下来了……之后气氛也变得有点僵。”
“他平时待人真的非常温柔体贴，是很有爱心的那种人。我觉得应该是我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过了两天在消息上和他道歉，可他反而道歉回来，说不是我的问题，说我们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一些距离。”
她的语气低落了几分，“朋友说我可能是伤到了他的自尊，可我的本意真的不是那样。现在他又不愿意见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小宫山同学你是中途患病才这样。”森穗乃佳忐忑诚恳地抬眼望向她，“我这么问会很失礼，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的想法。我说想学手语，你觉得我这样真的伤到他的自尊了吗？”
……真是个复杂的话题。
不过，手语——如果她的听力继续恶化，到了戴上助听器都无法辨认人声的情况，连正确发音的方式都渐渐遗忘，那到时候，恐怕她也不得不从零正式学习手语了。
“我始终不是他，没办法完全身同感受。”
栞里收起心里的一丝彷徨，默然片刻，说道：“不过我大概能理解一些。你想从我这里听实话吗？”
“嗯，不要紧，实话就好。”
“虽然我们的外表看上去差不多，不过接触之后才会发现，果然还是有差别的。”栞里缓声说道，“我也是听力出问题之后才体会到，自己的处境一下就会从普通人变成需要被特殊照顾的人。”
“那个时候，你对他说的是‘会不会介意我学手语’，你怕他会介意，这本身就说明你在顾忌他的感受——这么一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平等了，像是你在刻意照顾他。”
“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不过对我们这些身体功能有所缺失的人来说，即使表面上再释怀平静，心里多少还是免不了会有自厌自卑的情绪，只是程度深浅的差别。”栞里双手并拢，做了一个盛载的手势，“你想靠近他的这份心情很珍贵。只不过，他接收到的可能不是‘我想和你更进一步’的信号，而是意识到了他和你之间果然存在着一道界线，他需要被你体恤。”
“我觉得，他大概对你也有感觉，不然他不会想着要和你保持距离。”栞里细细搜索着比喻，“应该怎么形容呢……可能就像是因为眼前的事物太过美好，可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份美好，会不会对对方有所耽误，所以索性自己走远，将想珍惜的东西推开。”
人心的形状相当多样化。面对同一种渴望，有人想要牢牢握紧、有人选择站在一步之外守护、有人觉得只在远处观望就满足，也有人会在过分靠近的时候感到退缩，转而生出回避的念头。
像她，光是想让生活回到正轨就已经花了一段力气，至于那些更远的东西，一时半刻好像也没有了伸手接住的念头。
“我让他有这种感受了？”森同学的脸庞急红起来，语气变得迷惘焦急，“完全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只是——”
“我理解。所以把你心里最初的想法传达给他，这样说不定会更好一点。”栞里温声道，“如果他像你所说，是个温柔的人，那他自然会明白你真正的心意。”
“……我明白了。”森穗乃佳攥紧拳头，像是下定了决心，“那从今天开始，我去他补习社楼下等他，面对面跟他说清楚我的心意。”
她的眼神透出坚定，栞里不禁一愣：“是要告白吗？”
“告白？”森穗乃佳也一怔，闹了个大红脸，“不……不是的！我没想马上就说交往，只是想解释我的想法，和他回到之前的距离。当、当然，我也不是说不想和他交往，就是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还没做好交男朋友的心理准备还是怎么的——”她越来越乱，把自己都绕晕了。
栞里失笑，安抚道：“嗯好，我知道了。我只是觉得要是我的一番话就让你跑去表白，那似乎也有点太仓促了。”
不过这种真诚的心意，不管什么时候，还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温暖。
森穗乃佳平复下来，“没那回事，小宫山同学你的话让我清醒了很多，谢谢你。”
“这没什么，不客气。”
“那个……我可以称呼你栞里同学吗？我听小舞她们也是用名字喊你。”森穗乃佳用两只食指对碰。
“嗯，当然可以。”
“谢谢，栞里同学。你也叫我穗乃佳就好。”
似乎意识到一直停留在楼梯间谈话不是个好主意，森同学又和她一起重新迈开脚步。
“刚才的话，都是栞里同学你的真心话吗？”
“对。”
“如果……我是说假设，假设我真的对他表白，你觉得我有机会吗？”森穗乃佳咬了咬唇，“之前我打探过他对恋爱的态度，他本来想转开话题的，可能是我缠得比较紧，他才说了一句‘没有女孩子会喜欢我这种人吧’……他对谈恋爱好像没什么信心。”
“我也说不好。不过，如果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那你们没有不在一起的理由。”
栞里切身想了想：“退一步来说，他没有自信，你表明心意之后，至少也能让他知道他值得被喜欢，将这份心情变成一份礼物，而不是自己的遗憾，完成这份感情的使命。”
话音刚落，栞里微微一顿，在心里轻轻笑了声，带着点自嘲。
话说得这么好听……可其实她有过的恋爱也说不上多美满。
“也是呢……！我会认真想想的。”
森穗乃佳别了别耳边的头发，略带羞怯地一笑：“总觉得和栞里同学你聊天很放松。”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一定也有人能发现栞里同学你的优点的！我之前也纠结过，到底残障人士和正常人差在哪里，明明大家都有一样的人格，怎么进入了社会，走进人群之后就不一样了呢？”她微微一停，接道，“但是呢，我又偷偷想过，如果身体有疾病的人真的遇见了对的人，那么那段感情一定会比寻常的恋爱更加真挚。”
栞里眨了眨眼，缓缓笑道：“被你喜欢的男生肯定很幸福。”
“没、没……！我觉得喜欢栞里同学你的人才更幸福。”森穗乃佳脸庞一红，“那一定是眼光很好的人。”
“哈哈……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聊天之后就能明白的！”
说说笑笑间，她们回到教室门口，却舍不得进教室。
栞里的视线越过窗沿。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男生正在追逐着足球奔跑，姿态恣肆自由。
眸光动了动，她轻声开口：
“穗乃佳同学……如果是你的话，要是有人向你表白了，你会答应对方的告白吗？”
咨询的位置调换了过来。森穗乃佳用指尖蹭了蹭脸颊：“诶？这个嘛，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肯定会拒绝的。”
“不——我的意思是，假设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但是被人告白了。”
“是这样啊。”森穗乃佳略作思索，“如果是我本来就有好感的男生，那我可能会答应下来试试看吧。不过如果是不太熟的人，那我大概会跟对方说先了解一下彼此的内在，其他事情之后再说。不然谈了恋爱好像也会很局促。”
“那应该怎么判断自己对对方的好感，才算答应得不随便呢？”栞里问道。
“唔……”森穗乃佳蹙了蹙眉头，随即舒开，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环抱的姿势，“我是说我自己的情况喔——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我被一个人抱住了，然后我也有回抱他的念头，那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个人了。”
“如果过了一小会，还是没有回抱呢？”
“那就说明，自己可能还是有所保留吧。”森穗乃佳绞着手指，脚尖轻踢地面，“毕竟两个人交往，不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会做亲吻和更加亲密的事嘛。如果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只会觉得无论怎么靠近接触都不够。”
“……是么。”
看来当时的自己，要是再放慢一点步调确认就好了。
栞里掩起惆怅，轻轻一笑：“谢谢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森穗乃佳匆匆摆手：“完全不用客气，本来恋爱话题也是我先挑起的，我对这些也很感兴趣。”
她看着栞里，笑了笑，“我现在应该算是在追喜欢的男生吧……那么栞里同学你呢？追人和被追之间，你更倾向哪一边？”
栞里微微一怔，答道：“不清楚。我现在这样，也很难主动去追求谁，总觉得好好谈一场恋爱是很遥远的事。”
她弯了一下唇，“不过，是呢……如果我有了心动的对象，我可能会试着让他在意我吧。”
“诶，要怎么做？”
栞里的思绪顿了一顿，“……逗他一下？或者做点什么让他夸夸我？”她碰了碰鼻尖，压下升起的赧意，“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应该会希望他多想着我。”
说着，她忽然一愣。
她在想什么？明明前不久才捉弄过白石。
“……不，当我没说，逗人这个果然还是不算数。”她别开视线，用手背挡住微微发烫的脸庞。
“呜哇……”森穗乃佳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不自觉地用双手捂住发热的脸，“没想到栞里同学你还挺有小恶魔的潜质呢。”
从卫生间回来教室的小岛直美看见她们，顺便提醒了一句：“栞里同学，快开会了，别聊太久喔。”
栞里回过神来，应道：“好，我知道了。”
注意到时间，森穗乃佳恍神道：“那我也回去值日了，回头聊吧，栞里同学。”
“嗯。有什么进展的话，消息上再告诉我吧。”
“好，一定会的。”
回到教室，森穗乃佳准备做值日生的工作。放下资料时，纸张滑开，底下露出另一份文件。
“糟糕，忘了把栞里同学的那一份给她了。”她拍了拍额头，转身往栞里的班级门口走去。
“栞……”
刚到后门，她双眸睁圆，话音一止。
讲台前人头攒动，一个个都围在黑板面前书写凑热闹。
教室后方的学生寥寥无几。白石藏之介站在小宫山栞里旁边，伸手帮她摘走头顶的灰尘，微微疑惑道：“头发上粘到纸屑了，怎么弄的？”
“……可能是在哪里吹风粘到的吧。”小宫山栞里也抬手轻轻扫拨发顶，低声道，“谢谢。我去找田中同学拿资料。”
“等等，栞里，我这儿有多的，拿去吧。”白石藏之介从桌上拿过文件给她。
小宫山栞里收回刚想迈开的脚步，接过文件，错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弯：“谢谢，帮大忙了，万能的白石同学。”
“怎么称呼还倒退回去了。在学校只喊姓氏我也能理解，不需要加‘同学’啦。”白石藏之介的口吻似乎比平时柔和一些。
森穗乃佳：“……？！！”
“穗乃佳。”佐佐木舞冷不防地从背后拍了拍她，“你鬼鬼祟祟扒在这儿干嘛呢？脸红红的。”
森穗乃佳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转身背靠墙壁，捂着自己嘴巴才没喊出声。
“唔……唔唔！”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泛着震惊挣扎、又有点兴奋的碎光，满脑子都是刚才目睹的惊人见闻——原来那两人是能互相称呼名字的关系？跟白石同校几年了，她都没听说过他会这么直呼哪个女生的名字，还主动去碰人家。
不对，等等。
仓促间，森穗乃佳的脑海中匆匆掠过前不久白石藏之介在教室里悄悄关注小宫山栞里的眼神。
一个巨大的灯泡在她脑中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个从来都没答应过任何表白的白石君他……！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眼眸里却闪烁着火热的光芒，抓住佐佐木舞的双肩，拍出厚实的“嘣嘣”声，喉间不断传出压抑而激动的细鸣。
“好、好痛！穗乃佳，你怎么了，平时那个温柔的你呢？你被丧尸病毒感染了吗？！”佐佐木舞眼神惶恐。
“你说得对，小舞，我是一个温柔的人。”森穗乃佳默默做了一个深呼吸，恢复到平日那副文静腼腆的模样，“温柔的人不会在背后议论别人。所以在这朵花蕾盛开之前，我是不会乱说一个字的。”
她又悄悄扭头，往教室里瞅了一眼，压了压冒上嘴边的笑意。
好、好可怕——穗乃佳她绝对是变异了。不明所以的佐佐木舞默默咽了一口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