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心跳声于连绵雨幕 怎么会有这 ...
-
视野余光中，身边的同学同时合上课本起立，栞里也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跟随他们的动作向老师敬礼。
尽管已经将助听器的音量手动降低一半，整个上午孜孜不倦地传入耳内的底噪，还是让她大脑阵阵发眩。
“——……”
舞把头凑前来，怀里捧着便当盒，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走路，又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像在对她说“一起吃午饭吧”。
栞里掩下虚弱，对她和中村亚弓笑了笑，拿起笔在便携本上写下一行字：【抱歉，今天先不了。我有事找老师谈，你们吃吧。】
佐佐木舞读完，有点惋惜遗憾地点了点头。
中村亚弓侧眸看了她一眼，趁佐佐木舞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时，指背轻轻一碰她胳膊，在便携本下方留下一句：【没事吧？不要太勉强自己。】
栞里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合起双掌放在脸侧，对她做了一个小憩睡觉的姿势。
中村亚弓略有所思，对她点了点头，和佐佐木舞一起向她告别。
肩膀缓缓地沉了下来。
……已经快到极限了，还是暂时休息一下吧。
栞里疲惫地沉息，摸出钱包和一个白色小方盒，离开教室。
“阿藏，今天吃啥？去食堂？”忍足谦也勾住他肩膀。
白石藏之介瞥向那抹独自走出教室的身影，抽身道：“抱歉谦也，今天我有点事，你跟小石川他们吃吧。”
留下这么一句，他便走出门口，转身没了影。
“……啥啊，阿藏这家伙，最近奇奇怪怪的。”
忍足谦也感到古怪地嘟囔。没由来地，一小阵寒颤如同电流爬上他的皮肤，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感冒？还是说小春又在拿他做校园恋爱的幻想对象？不能细想，有够可怕，还是赶紧去吃碗热腾腾的拉面算了。
午休时间，人流分散。栞里提着购物袋，在教学楼里找寻。
登上楼梯，教学楼尽头的多媒体教室门前，一张用胶带粘贴的白纸在她眼前轻扬。
【门锁损坏，正待维修，非上课时间不得擅自内入，进出时请轻开轻关。】
【（PS：搞笑研究部的人不准再偷偷进来用投影仪看年末搞笑节目！也不准再撬锁进来开派对！！再让我发现，你们就统统停课在家里反省！！——松本）】
【（一行端正的小字1）对不起，小松，请饶了我们吧，我们相声研究部再也不敢了！】
【（一行潦草的字迹2）开什么玩笑，笑研的，这都要踩我们一脚，我们相研部才没这么做过呢！不能因为GP决赛优胜是我们部长就怀恨在心吧！鲁瑟行为，超级鄙视！鄙视鄙视！！】
【（一行红色的大字3）诸君，听吾一言！已委托秘密帮手查明真相，第一行字是『戏！剧！部！』伪造的，不关我们搞笑研究部的事啊！！】
【（端正的小字1）诶嘿，Nice job～】
“……”好一出跌宕起伏的闹剧。
栞里忍俊不禁。待嘴角的弧度缓缓平复后，她的目光扫过天花板，没发现监控，才定下心来，拉开那扇贴着禁入告示的门，走入空旷的多媒体教室，无声把门掩上。
教室空无一人，灯光是关闭的状态，窗外雨势淅淅沥沥，呈现出灰紫色的静谧，长条横式的桌子整齐排开。
她搁下午餐，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四下没有他人的视线，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根紧绷的弦总算能够松脱片刻。
栞里摘下助听器，那阵一上午都围绕在她耳畔的噪音以及闷胀感，这下总算如同云雾般消散。
同时，那股一直掩埋在雨声下的遥远人声也随之消失。
她垂眸，久久凝望着助听器的收纳盒，半晌，释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究是轻松也沉重地合上盖子。一手垫在底下，另一只胳膊充当枕头，趴在桌面，凝视窗户蜿蜒淌下的雨水痕迹。
天空下小雨时，是“哒哒”的细响。能幻想出那种动静时，她就当自己回到了从前，幻想不出来时，她就当自己在观赏并出演一出默剧。
恍然，一抹隐隐绰绰的迷你影子映照在窗户玻璃上，雨滴将他的身影包裹在剔透的水珠中。
栞里眨了眨眼，视线从滑落的雨点，聚焦到那道掩藏在门外，伴随着熟悉感与些许温暖的身影。
……
——要进去吗？虽然从情感来说，他想在她身边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但万一小宫山同学就是想一个人独处呢？都做到特意绕开佐佐木和中村的程度了，状态应该相当疲倦了吧。不过放她自己一个人，他又安心不下。啊，原来他是这种类型？不放在眼皮底下就放心不下？……不，不是的，说实话，他应该没有这么沉重，他就是纯粹的很在意，想更靠近了解叫小宫山栞里的这个存在……
——再看一眼吧。如果她没哭，只是在静静地自己呆着，那他就回去。如果她哭了，那他就继续待在这里，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白石藏之介摆脱思绪，转过脸，却从两人之隔的门口玻璃窗，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想的人。
她背靠墙壁，像带着淡淡的宁静与惑然一直注视着他。见他回过头来，眨了眨眼，从墙壁起身，伸手从里把门拉开。
她声音轻轻地问：“找我吗？”
因为不能确认自己说话的声量，她略微撇开目光，思考一阵，伸出食指指向里面，试探也询问地对他歪了歪头。
“……”心跳忽然跳动得非常激烈。白石藏之介默默攥紧购物袋，于脑内发出了几声悠长的感叹，用微笑掩饰脸上升起的热意，灵活地滑进教室，把门掩上。
他在小宫山栞里原本坐的位置前方坐了下来，背对黑板，面朝着她。
刚坐下，小宫山栞里就取出笔和便携本。只不过刚把本子放桌上，她动作一顿，神色划过一抹不自然，将便携本拿到桌下连续翻了好几页，才重新把翻到空白页的便携本端上桌面。
【你是跟着我过来的，还是巧合？】
……没办法，这里就承认吧，都在食堂碰过两三次面了，扯谎说是心血来潮才来到同一个教室吃饭也太牵强了。
【抱歉，我看你一个人，有点在意，就擅自跟上来了。会不会打扰到你？】
白石藏之介将本子推上前，观察她的神情。
小宫山栞里抬眼看了他一眼。字迹整洁娟秀，一如她本人。
【坦白说，我原本是想一个人待着的。】
白石藏之介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然而看到小宫山栞里接着写下去的下一行字，刚沉下去的心又被温柔的话语打捞了起来。
【不过看到是你，我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抵触。】
因为这句话而萌生的心动与暧昧，在小宫山栞里略微凝顿的笔尖戛然而止。她继续写道：
【…可能是因为只有你早就看过我不戴助听器的样子吧。】
白石藏之介：“……”
啊啊，如果举办钓鱼比赛，小宫山同学说不定能拿个优胜或者亚军回来。他的心简直像在坐过山车。
他心里颇为认命，表面上却如常地拿过笔。
【为什么？你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没戴助听器的样子？】
小宫山栞里看了一眼便携本，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瞥向他放下的购物袋，神态温和地写道：【肚子不饿吗？先吃饭吧。】
白石藏之介拿出在小卖部买的便当以及餐具，在本子上回复一句：【你才是。食欲不高的时候才更应该吃点什么，长期敷衍胃的话，只会把身体搞坏。】
……有没有人打趣喊过白石“妈妈”？应该有吧。
栞里失笑，从手边的购物袋拿出能量果冻，捏着袋身，老实地缓慢进食。
白石的目光在她手上那袋果冻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不过也许是明白她状态实在不怎么样，所以终究没有干涉劝她再多吃点什么。
栞里慢慢地在便携本上写字，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之前你第一次碰见我的时候，不知道我耳朵听不见吧。】
白石瞥向本子，有一刹犹豫，颔首。
栞里写道：【戴着助听器的话，别人一眼就能明白我的听力有问题，不是吗？可是如果没有戴，别人只会在和我搭话之后，才会发现原来我听不见。】
【暂且将和我搭话的人都视作善良的人，这种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基本都很难隐藏。他们会先觉得茫然，接着反应过来之后，会觉得愧疚、过意不去，基本都会有些为难尴尬。】
【我不太想面对这种情况，无论是对方、还是我都不太好受。所以在随时可能有人找我的场合，能做到的话，我都会戴助听器。想休息的时候才自己找个地方摘下来。】
白石藏之介下意识低语：“……真温柔啊。”
明明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听力损失的事，却还是在体恤陌生人的情绪。其实再任性一点的话，把抱怨发泄出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他看了一眼小宫山栞里，她果然没察觉到他刚才无意识的喃语。
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耳上没了助听器，她看上去确实只是一个相貌姣好的普通女生。只要不和她交流，谁都不会知道她无法听见绝大部分声音。
小宫山栞里抬起眼，白石藏之介对她笑了笑。
【所以，你现在是在休息充电啊。】
【下雨的话，耳朵会很难受？上次在保健室你都没有摘，今天却摘下来了。】
栞里回答：【嗯。因为助听器本质上只是将周围的声音无差别放大，不会只专门筛选人声。】
【如果耳鸣了，助听器还可以播点白噪音缓解。不过下雨天的话，除了调整模式和降低音量，基本没什么办法能完全消除雨声。今天人声完全被雨声盖住了，不管是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和吵架一样，把耳朵弄得很闷。】
听着就不容易。白石藏之介问道：【具体听上去是什么声音？】
栞里想了想。
【去过瀑布吗？】
【嗯，去过。】
【雨声在助听器里听起来，有点像站在瀑布底下，水声轰隆隆地灌进耳朵里，声音要更尖锐一点，像失真。而人声就像隔着一堵摸不到的墙在河对岸，两者混在一起分不清。】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别说一整个上午了，哪怕他只是在装潢的环境附近待上半小时，都觉得扰人。
只是这么倾诉着，小宫山栞里身上也流露出一丝难掩的疲倦。白石藏之介心里像是被轻轻碰撞了下，写道：【既然这么难受，今天不来上学，在家休息不是更好一点吗？这个状态，上课想听明白也很困难吧。】
小宫山栞里似是发出了极轻的叹息，一手搭在颈侧，另一只手垂着眼帘在纸上写字。
【出门之前，我没想过会听不清人声。而且如果只要下雨，我就请假在家，总觉得在逃避一样。】
【……再说，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对你说了“明天见”。】
【这么说了之后，结果第二天却没来上学，好像有点逊。】
她脸上微微泛红，两侧的鬓发垂下来，盯着旁边的桌面，一副有点尴尬的样子。
“……”白石藏之介情不自禁低下头，用手掩住下半张脸。
不行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明明请假在家也不要紧，把“明天见”保留成“下个明天见”也可以的，他又不会介意。可她偏偏记住了这句话，还较真上了。
“……真的很可爱。”
他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浑然不觉的小宫山栞里听，心跳声与窗外连绵的雨幕融为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