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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门 ...

  •   第二章回门
      做完这一切,喜娘便带着满屋子的下人告了退,把良辰美景留给了新房的两人。

      房门合上的瞬间,屋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是时光在轻轻叩击着寂静。

      两人端坐在床榻的两侧,寂静无言。

      大红锦被上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宁渺的手无意间碰到一颗莲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旋即又悄悄将手缩回了袖中。

      红烛的光影在帐幔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倏然分开。

      宁渺缓缓的抬眼注视眼前的这人。方才拜堂时匆忙,红盖头遮着,她只隐约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如今红烛高照,四下无人,她终于可以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

      他生得当真好看。

      明明蒙着眼睛,眉眼间却能看出面容清俊。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条分明却不显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唇——下唇上似点缀了颗小痣,给这张冷峻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宁渺心中暗暗想道,这模样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她想象中的习武之人。她原以为征战沙场的将军该是虎背熊腰、满脸风霜的粗犷汉子,哪知眼前这人竟比长安城里那些整日吟诗作画的世家公子还要清隽几分。

      可惜了,那双眼睛……

      她心头微微一叹,目光落在他眼上蒙着的红绫上。那红绫质地上好,与她身上的嫁衣同色,可再好的绸缎也遮不住底下空茫的缺憾。

      莫不是榻前滴蜡的红烛,敲响着时间的流逝。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谢春宴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连呼吸都沉稳得不像一个刚拜过堂的新郎。若不是那块红绫,她几乎要以为他正在闭目养神。

      宁渺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她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就这样与这位夫君大眼瞪小眼地坐上整整一夜。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宁渺的腿都有些发麻。她终于忍不住了,纤细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春宴微微偏头,侧耳倾听。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嗓音清冽如泉水:“夫人可是要洗漱?”

      宁渺唇角微微一动,差点笑出声来。反正他也看不见,她便又敲了两下桌子表示肯定。这倒是个省事的法子,她暗暗想,日后与他相处,怕是要靠这些敲敲打打来过活了。

      谢春宴得了回应,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即墨,叫人来给夫人送水洗漱。”

      屋外传来即墨的声音,中气十足:“属下遵命!”

      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又折返。不一会儿,早有准备的丫鬟仆妇们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铜盆、帕子、香胰子、梳洗之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悄无声息地退。

      宁渺被两个婆子引着绕到屋后的净房。临去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雕花屏风的缝隙,她看见谢春宴站起了身。

      他从容地理了理衣袍,动作行云流水,似乎不受任何阻力。然后,他抬脚便往外走,既没有伸手探路,也没有停顿摸索,步伐稳健得仿佛是个正常人。

      她透着屏风的缝隙仔细看着,心中惊疑不定。他并不是像寻常盲人那样拄着盲杖、摸索前行,反倒是在这陌生的新房中如履平地。门槛、桌角、花架……他一一避过,分毫不差。

      要不是看到他那双始终蒙着布的眼睛,她几乎要相信坊间那些“谢小将军装瞎”的谣言了。

      “夫人?”身旁的婆子轻声催促。

      宁渺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跟着婆子转进了净房。

      等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寝衣出来,新房中已空无一人。床榻上洒落的那些吉祥干果被收拢到了一旁的玉盘里,喜被铺得整整齐齐。她环顾四周,除了淡淡的琥珀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再也寻不见那个人的痕迹。

      ——

      谢春宴大步流星地走出新房,脸上那副温和从容的面具在转角处便卸了下来。

      “去书房。”

      他随手取下眼上碍眼的布条,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睛。那眼中没有半分浑浊,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即墨快步跟上来,揣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自家少爷身侧,嘴里没个正形:“少爷,新婚之夜哪有抛下新娘子去书房的道理?您就不怕夫人明日回了娘家,跟老侯爷告您的状?”

      谢春宴脚步未停,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凌冽如刀,哪还有半分瞎子的模样。

      “要不你去替本将军?”

      即墨缩了缩脖子,瞬间哑了火,像个鹌鹑似的不敢再吱声。他跟了谢春宴十年,最是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看着云淡风轻,实则说一不二。

      书房在谢府的东边,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推门而入,满室书香。这间书房是谢老将军在世时常待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书案上堆着的却换成了谢春宴的密信与卷宗。

      即墨从暗匣中取出今早收到的飞鸽传书,小心展开,凑近烛火瞧了瞧,道:“是沈公子的信。公子要读吗?”

      “读。”

      谢春宴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屏风后,换下一身繁复的喜袍。红袍落地,他随手拿起架上的墨色长袍披上,愈是衬托出几分天人之资。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那眼下淡淡的青黑却在光影中无所遁形——想来又是许久不曾安睡。

      即墨展开信纸,压低声音念道:“沈公子说,已经查到当初老爷出事之前是中了计。敌军并非偶然得知我军布防,而是有人提前将情报泄露了出去。沈公子还道,此人行事极为隐秘,线索追到长安城便断了,但可以肯定,幕后之人的身份不低。”

      谢春宴系衣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摩挲着食指上的银色戒指,微微出神。那戒指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银面已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父亲会出现这么大的一处纰漏——谢老将军征战三十年,从未在仓云关吃过败仗。可那一次,硬生生损失了八千精兵,连主帅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八千条人命,一个“中计”二字,如何能抵?

      “太子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吗?”谢春宴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即墨收了信,答道:“盯着呢,一直都在。不过咱们这内院他们进不来,公子放心。”

      谢春宴微微颔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月色如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即墨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手中比划了一个抹喉的动作:“要不要……把他们处理掉?总这么盯着,做什么都不方便。”

      谢春宴摇了摇头,神色淡漠道:“先不要打草惊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让他们盯着。盯久了,自然会露出破绽。太子既然想知道我每日做什么,那便让他看。看到的越多,他越猜不透。”

      即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心地问:“那夫人那边……需不需要也防备着?万一她是……”

      “不必。”谢春宴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宁远侯府的三小姐,烧坏了脑子,五岁便不能言,深居简出,与外界几无往来。她不会是任何人的棋子。”

      即墨挠了挠头,嘟囔道:“公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春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不自觉地想起方才在新房中,那个坐在床榻另一侧的女子。她安静得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呼吸轻柔,连动一下都小心翼翼。他听见她偷偷看他的时候衣料发出的细微窸窣声,听见她指尖轻叩床沿时的犹豫,听见她呼吸忽然变快又努力平复的起伏。

      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气,混着新嫁衣上浆洗过后的皂角味,干净得像三月的春雨。

      “去查一查,”谢春宴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时候哑的,太医怎么说,有没有可能治好。”

      即墨一愣,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哟,公子这是关心起夫人来了?”

      “多嘴。”谢春宴面无表情地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兵书,作势要砸过去。

      即墨连忙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

      谢春宴独自坐在灯下,翻开兵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红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枚唇下的痣映得格外分明。

      ——

      新婚之夜将军和夫人分隔两地的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谢管家在自己的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年过半百,是谢家的老人了,看着谢春宴从小豆丁长成顶天立地的少年郎,又眼睁睁看着他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这几年少爷是怎么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好不容易府里来了位夫人,虽说是个哑女,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这洞房花烛夜,少爷竟然抛下新娘子去了书房——这脾气,这做派,要是把夫人给气回了娘家,那可怎么跟地下的老将军和夫人交代啊!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吧。”

      话虽如此,他一整夜都没合眼。

      ——

      隔日,宁渺从床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了一室金黄。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身侧——被褥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枕头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昨夜那个人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宁渺轻轻呼出一口气。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她反倒觉得松了口气。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若真要硬凑在一张床上,反倒尴尬。如今这样,好像也不赖。

      她抬手敲了敲床沿,发出三声轻响——这是她与荆桃约定好的暗号。

      不一会儿,荆桃端着铜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提热水的小丫鬟。荆桃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嘴上却没闲着,小声抱怨着:“昨日将军一去书房就不曾回来了,让我家姑娘大婚之夜独守空房。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便是做戏也该做全套的……”

      宁渺好看的眉尾一蹙,手上的动作顿住,随即比划起来,手势飞快:下次不准再这样说将军的坏话。若是被府里的下人听到,传到将军耳朵里,该如何是好?我才嫁过来第一天,不想让人嚼了舌头去。

      荆桃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忙不迭地点头:“姑娘教训得是,都是我的不好,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宁渺看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忍再苛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抚。

      洗漱完毕,宁渺对镜理了理妆容。今日回门,按规矩不能太素净,却也不能太张扬。她挑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别在髻上,又戴了一对珍珠耳坠,镜中人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虽是哑女,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

      “姑娘真好看。”荆桃由衷赞叹。

      宁渺淡淡笑了笑,起身由荆桃领着前去饭厅。

      出了院门,她才发现谢府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碧瓦朱甍,青砖铺地,回廊曲折,一步一景。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既有北方府邸的大气,又藏着几分江南园林的精致。想来当年谢老将军鼎盛之时,这府中的光景必定更胜如今。

      一路行来,下人们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唤“夫人”,宁渺一一点头回应,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路。

      饭厅设在正堂东侧,宽敞明亮。宁渺到的时候,谢春宴已经等候在此。今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衬得面如冠玉,眼上今日换了一条更深色的,与衣袍相配。

      宁渺心中微微一动。

      她盈盈附身,行了个万福礼。

      即墨站在谢春宴身侧,拱手行礼:“夫人早。”

      谢春宴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抬手道:“夫人不必多礼,坐下用餐吧。”

      桌上摆了七八样小菜,大多是清淡的口味。一碗粳米粥熬得浓稠合宜,配着几碟时令小菜、一笼翡翠烧麦、一碟桂花糕。宁渺浅浅尝了几口,便停了筷。

      她的胃口一向不大,加上昨夜没有睡好,今日实在吃不下什么。

      谢春宴耳朵微微一动,似乎从她放筷的声音中听出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粥碗,关切地问道:“夫人可是这些饭菜不合口味?若是不喜欢,我让厨房重新做。”

      宁渺连忙摇头,想起他看不见,便抬手比划:饭菜很好,只是我今日胃口不佳,恐耽误了将军的心情。

      即墨挠了挠头,他虽然跟着谢春宴走南闯北,却从未学过手语,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宁渺身后的荆桃。

      荆桃会意,上前一步,将宁渺的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谢春宴听:“将军,我家姑娘说饭菜很好,只是她今日胃口不佳,怕耽误了将军用膳的心情。”

      谢春宴听完,已放下手中的碗筷。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宁渺的身前。

      陌生的琥珀香再次席卷鼻尖。

      宁渺的视野被高大的身躯完全覆盖,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暗纹,近到能看见他微微上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除了阿兄宁沚,她从不曾与旁的男子这么近过。

      心猛地一跳,宁渺一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夫人!”荆桃惊叫出声,却来不及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瞬间,谢春宴像是早有预判一般,长臂一展,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天旋地转之间,宁渺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中。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衣料下结实的肌理和温热的体温。慌乱中,她的手不偏不倚地撑在了男人的胸前,手指微收,隐约摸索出肌肉分明的轮廓。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看来夫君长年习武,身材倒是不错。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带着几分揶揄:“夫人,摸够了吗?”

      宁渺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从他怀中弹开,退了两步,耳后和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暗自腹诽:自己这是怎么了?见到自己的夫君怎么还动手动脚上了呢?真是太不知羞了。

      她偷偷抬眼打量谢春宴的脸。他面上看不出生气的神色,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宁渺捂着狂跳的心,又悄无声息地坐回了椅子上。

      ——

      今日回门,谢管家早早就备下了回门礼。

      宁渺出门时看见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两大箱礼物——上好的丝绸、精致的文房四宝、几坛陈年佳酿,还有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这份礼单对于一个没落的将军府来说,已是相当丰厚了。

      谢管家站在门口,看着将军和夫人双双走出来时,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我们将军和夫人可真般配,往那儿一站,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见夫人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昨夜的事而生气,谢管家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将军,夫人,请——”谢管家殷勤地撩起车帘。

      宁渺正要抬脚上马车,身后之人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夫人这么着急,还是要等等为夫啊。为夫可是个瞎子啊。”

      那语气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宁渺的脚步顿住了。

      她倒是又忘了这事。以后自己可得多习惯习惯,凡事要记得他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去扶他,眼前却凭空多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骨感而不单薄。掌心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宁渺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身旁之人。谢春宴的脸朝着她的方向,蒙着布的眼睛看不出半分波动,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她。

      “夫人,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渺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触上他掌心的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的手很凉,像深秋时节未经日光照过的玉石。那薄茧蹭过她的掌心,粗粝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这就是习武之人的手吗?可是阿兄的手好像并不是这样的。阿兄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握笔的地方有墨渍染出的薄茧。而这只手,凉得像冰。

      女子的手柔若无骨,纤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随即,他偏过头,眼神凝视前方,步伐稳稳当当地上了马车。

      两人携手进了车厢,面对面坐定。

      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锦褥,两边各设了一个软枕。车帘垂下,将外面的光亮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昏黄的温暖。

      可他的手,却依旧还未放开。

      宁渺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犹豫了片刻,试着往回收了收。

      谢春宴并没有阻止,却也没有主动松开。他的手指松松地拢着她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分明透着一股不肯放手的执拗。

      宁渺咬了咬唇,思索片刻,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的指尖纤细,力道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

      夫君,先放开吧。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谢春宴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她在叫他——夫君?

      这两个字像落进了他的心底,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告别。

      “好。”他说。

      宁渺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凉意。她悄悄将手藏进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保存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马车轻轻一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

      谢小将军带着新娘子回门。

      这个消息一大早就传遍了宁远侯府。

      虽然谢府早已没落,但谢春宴毕竟是当今太子的故交好友,又是圣上亲自下旨赐的婚,宁老侯爷即便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好驳了皇家的脸面。他一大早就穿戴整齐,带着阖府上下在门口等着。

      秋日的阳光不算毒辣,站久了却也让人有些发晕。

      陈大夫人靠在女儿宁漫的肩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团扇遮着日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没落的谢家,还值得我们这么大的礼来迎接?那谢春宴如今不过是个瞎子,他爹的军权又被收回了,府里穷得叮当响,咱们侯府犯得着这样巴结吗?”

      宁老侯爷一记眼刀飞过来,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你要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陈大夫人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宁漫连忙拉着母亲的袖子,低声劝道:“娘,您少说几句吧。今日是妹妹回门的日子,大喜的事,别扫了祖父的兴。”

      陈夫人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宁漫嘴上劝着母亲,目光却早已越过长街,望向了路的尽头。

      她今日刻意打扮过——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眉眼含春。不知情的人看了,怕要以为今日回门的新娘子是她。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日为何这般在意。

      回想当日,她背着母亲偷偷跑出府去,混在人群里看了那一场接亲。长街人影绰绰,少年端坐骏马之上,红袍加身,意气风发,俊美异常。那惊鸿一瞥,自此在宁漫心里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情愫。

      奈何天不遂人愿,那一战之后,谢府凋零,谢春宴孱弱多病,她的母亲便将他排到了好姻亲的名单之外。后来圣上赐婚,竟让那哑巴宁渺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宁漫每每想起,心中便如猫抓一般难受。

      ——

      车轮滚滚,马蹄清脆。

      不出两刻钟,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宁远侯府门口。

      “夫人,醒醒。”

      熟悉的味道在鼻尖泛滥开来,是那股淡淡的琥珀香。宁渺从浅眠中惊醒,睡眼惺忪地望着面前的夫君。她不知何时竟靠着车壁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发髻都有些松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正了正发簪,在他掌心落笔:到了吗?

      “到了。”

      谢春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两人的手又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

      还未出马车,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便响了起来——“咳咳,咳……”

      宁渺的手紧了紧,有些困惑地看向谢春宴。

      明明一路在马车上都好好的,他呼吸平稳,面色如常,怎么突然要下车了,就咳得这般厉害?那咳嗽声听起来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宁老侯爷显然也听见了这咳嗽声。他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宁晟和宋媛夫妇二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谢小将军竟然当真落下了这样的病根,看来坊间传闻非虚。宋媛心中更是一沉——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病秧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谢春宴一下车,宁漫的目光便被吸引去了大半。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从马车上缓步下来的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眼上蒙着布,也遮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英气。他身旁跟着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是宁渺。

      宁漫的手中的绣帕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指节都捏得泛白。

      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谢春宴朝着宁老侯爷的方向稳稳作揖,动作行云流水,不失礼数。

      “侯爷,安好?”

      他的声音清冽如常,听不出半分病气,仿佛方才那阵咳嗽只是众人的错觉。

      宁老侯爷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脸上堆起慈祥的笑意:“好好好,回来了就好。快进府吧,外面风大,莫要着了凉。”

      说罢,他亲自引着一对新人往府里走。

      宋媛走在后面,目光始终黏在女儿身上。她见宁渺气色尚可,面色红润,心里稍稍安了几分。又瞥见谢春宴眼上的红绫和偶尔咳嗽的模样,不禁又是心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宁晟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莫要哭了,今日是好日子。”

      宋媛吸了吸鼻子,到底忍住了眼泪。

      宁沚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谢春宴的后背上,若有所思。

      这个妹夫,似乎比传闻中要复杂得多。一个盲人,如何在府中如履平地?一个病秧子,又如何能脊背挺得这般笔直?更何况,他在谢春宴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那不是新伤的血腥味,而是常年旧伤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味道。

      宁沚眯了眯眼,将这份疑虑悄悄压在了心底。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从西北战场被抬回来的少年——浑身浴血,人事不省,太医都说救不回来了。可他不光活了下来,还在这三年里把一个摇摇欲坠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个病弱残废吗?

      午后的阳光照在宁远侯府朱红的大门上,烫金的匾额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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