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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度 萧月珩 ...


  •   萧月珩第二日去见顾怀璋时,衣领比往日高了些。

      粉也扑得厚了些。

      旁人看不出来。

      或者说,看出来了也不敢说。

      只有顾怀璋抬眼看他时,目光在他颈侧轻轻停了一瞬。

      萧月珩原本站得很端正,被父君这一眼看得背脊微僵。

      顾怀璋没有点破。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茶盏,温声问:“昨夜没睡好?”

      萧月珩垂眼:“还好。”

      “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了些。”

      萧月珩耳根一热。

      他想起画舫里的水声,想起卫曜川扣在他腰间的手,想起那人低头吻到颈侧时,热意一点点压下来。

      他今日晨起对镜时,看见颈侧那点淡淡的红,几乎想把卫曜川拖出来咬一口。

      可真想起来,又不只是气。

      萧月珩抿了抿唇:“多谢父君挂念。”

      顾怀璋看着他。

      他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是垂一下眼、抿一下唇,他也看得出端倪。

      这是被哄过了。

      也被亲近过了。

      少年人的情意藏不住,哪怕嘴上端得再稳,眼角眉梢里还是有柔软的影子。

      顾怀璋心里先是一软,随即又生出几分隐隐的忧。

      喜欢得越深,日后便越容易疼。

      他曾经是过来人,如今看自己的孩子站在眼前,便越发明白这种事不是旁人劝一句“别太在意”就能放下的。

      顾怀璋屏退左右。

      殿中很快静下来。

      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细而直,绕过窗边垂落的纱帘。

      顾怀璋招了招手:“皎皎,过来坐。”

      萧月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顾怀璋替他理了理袖口,动作很轻。

      过了片刻,他才温声开口:“听你皇姐说,你同卫曜川吵架了?”

      萧月珩指尖一顿。

      “没有。”

      顾怀璋看他。

      萧月珩别开眼:“也不算吵架。”

      顾怀璋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等着。

      萧月珩最怕他这样。

      若父君训他,他还能倔着脖子反驳。可顾怀璋不训,只这样温和地看着他,他反倒有些撑不住。

      过了许久,萧月珩低声道:“她刚接了赐婚,便来问我,能不能给雪衣一个名分。”

      顾怀璋眼睫微动。

      这件事,他自然早已知道。

      但从萧月珩口中说出来,仍旧另有一种委屈。

      萧月珩垂着眼,声音不高:“她说不敢欺瞒我。她说她心中有一人,名叫雪衣。”

      他说到这里,唇角抿得更紧。

      “她还说,想给他一个名分。”

      顾怀璋没有打断他。

      萧月珩停了停,又道:“父君也知道,雪衣就是我。”

      顾怀璋轻轻握住他的手。

      萧月珩指尖有些凉。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伤我。”萧月珩低声道,“她那个人,混账是混账,可她若真不在意,反而不会来问。”

      顾怀璋看着他。

      萧月珩眼圈慢慢红了些,却没有哭。

      “可是父君,她今日能为了雪衣来问我,明日是不是也能为了旁人来问我?”

      他说得很轻。

      像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善妒。

      可这句话藏了太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她喜欢美人。”萧月珩道,“她从前在北境的名声,父君也不是不知道。”

      顾怀璋心中一疼。

      萧月珩继续道:“她说只要我一个。”

      他说完这句,低低笑了一下,像是高兴,又像是不敢高兴。

      “可我不知道能信多久。”

      顾怀璋握着他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萧月珩等了一会儿,终于抬眼看他。

      顾怀璋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所以皎皎想要她一生只守着你一个?”

      萧月珩沉默。

      殿中静得很。

      窗外有鸟雀落在枝头,又很快飞走,翅羽轻轻掠过叶尖。

      过了片刻,萧月珩低声道:“是。”

      他说完,像是怕顾怀璋觉得他太任性,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不合世情。”

      顾怀璋心口那点酸意更深。

      是。

      这不合世情。

      这个世道从来不觉得女子三夫四侍有什么错。女子若有本事、有爵位、有家业,有正夫,有侧夫,有侍君,旁人只会说她风流,说她有能耐,说她后院热闹。

      男子若要独占,便是善妒。

      便是不大度。

      便是不懂事。

      顾怀璋轻轻叹了一声。

      “男子在后宅,总要学会大度。”

      萧月珩抬眼看他。

      顾怀璋看着自己最疼的小儿子,声音仍温柔,却比方才低了些。

      顾怀璋道:“因为这世道,从来不许男子太难看。”

      萧月珩眼圈终于红得厉害。

      “父君大度,便不疼么?”

      顾怀璋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许多年以前。

      那时萧定寰还不是如今这样威重的皇帝。他与她新婚不久,情浓意重,也曾觉得天长地久不过如此。

      后来宸贵君入宫。

      再后来,是瑜贵君,璃贵君。

      萧定寰不是薄情之人。

      她待他很好,敬他,重他,后宫大小事务皆交给他,也从未让任何人越过他的君后之位。

      可有些夜里,她仍会去别处留宿。

      宫灯一盏盏熄下去时,顾怀璋也曾彻夜难眠。

      他也曾在天色微白时坐在窗边,觉得自己这一身体面端庄,压得心口发疼。

      可他是君后。

      顾家在他身后,太女在他膝下,后宫也在他手里。

      他不能疼得难看。

      也不能让旁人看见他疼。

      顾怀璋回过神来,看着萧月珩。

      他没有骗他。

      “疼。”

      这一字落下,萧月珩眼底的水光一下涌了上来。

      顾怀璋轻轻替他拂开鬓边碎发,声音更低:“所以父君才不愿你太早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

      “皎皎,若一开始便强求太多,日后会过得很辛苦。”

      萧月珩垂下眼。

      他知道父君是为他好。

      也知道父君说的每一句,都是这个世道里最稳妥、最不容易受伤的路。

      可他一想到卫曜川会有旁人,便觉得那条稳妥的路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冷廊。

      他不想走。

      “可是父君,”萧月珩轻声道,“我不想只要体面。”

      顾怀璋心口猛地一酸。

      萧月珩抬眼看他。

      “我知道这样贪心。”

      “我也知道世道不是这样。”

      “可是我等了她那么久。”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

      “我不想只做一个体面的正夫。”

      顾怀璋看着他。

      半晌,他轻轻把萧月珩揽进怀里。

      萧月珩僵了一瞬,很快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顾怀璋肩上。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靠过父君。

      可此刻顾怀璋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那样,一下,一下。

      顾怀璋道:“你可以要。父君不是说你不能要。”

      萧月珩眼睫一颤。

      顾怀璋声音温和,却很清醒。

      “只是皎皎,你要知道,你要的不是寻常东西。”

      萧月珩没有说话。

      顾怀璋又道:“卫曜川不是寻常人。她年轻,爱玩,长得也太招人。日后想往她身边扑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萧月珩抱紧了些。

      顾怀璋道:“你若真想要她一生只守着你一个,不能只靠哭,也不能只靠闹。”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重。

      甚至仍是温柔的。

      可萧月珩听懂了。

      他慢慢坐直,眼尾还有点红,却没有再落泪。

      “我知道。”

      顾怀璋看着他。

      萧月珩轻声道:“我会守住她。”

      说这话时,他仍像个被宠坏的小皇子。

      娇贵,执拗,眼尾泛红。

      可顾怀璋忽然觉得,他已经不只是那个撒娇要糖的孩子了。

      他是真的想为自己要一件很难的东西。

      哪怕这件东西不合世情,也不合后宅男子该有的体面。

      顾怀璋心中酸涩未散,却还是轻轻笑了笑。

      “那便好。”

      他抬手替萧月珩理了理衣领,指尖在颈侧那层粉附近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粉扑得太厚了些。”顾怀璋温声道,“晚些让人调细一点,莫叫旁人看出来。”

      萧月珩整个人一僵。

      耳根一下红透。

      “父君!”

      顾怀璋终于笑了。

      这一笑,殿中方才那点酸涩总算散了些。

      ---

      卫府这边,夜里倒很安静。

      卫曜川白日里去了京畿营,傍晚回来后又被谢兰舟灌了一碗清火汤,脸都苦得皱起来。用过晚膳后,她被赶回屋里写巡防批注。

      谢兰舟沐浴后,只披了一件轻薄外衣,长发散着,靠在卫靖澜怀里。

      卫靖澜坐在榻边,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替他慢慢拢着发。她手上常年握刀,掌心有薄茧,可给谢兰舟梳发时,动作却很稳,也很轻。

      谢兰舟半眯着眼,懒懒靠着她。

      “妻主。”

      “嗯?”

      “听说七殿下不许曜川纳侧。”

      卫靖澜手上动作没停:“嗯。”

      谢兰舟抬眼看她:“你不觉得他管得严?”

      卫靖澜道:“挺好。”

      谢兰舟笑了:“这么好?”

      卫靖澜低头看他,语气很认真:“曜川那性子,没人管,迟早给自己惹一院子麻烦。”

      谢兰舟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靖澜又道:“卫家是保家卫国的,不是开勾栏院的。”

      谢兰舟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你说话也不怕孩子听见。”

      卫靖澜低头亲了亲他的发:“她若听见,正好记住。”

      谢兰舟靠在她怀里,唇角还带着笑。

      “七殿下若真能管住她,也好。”

      他说得慢悠悠的。

      “省得她仗着年轻,整日招猫逗狗,把自己折腾空了。”

      卫靖澜点头:“嗯。”

      谢兰舟听她应得这样理所当然,反倒笑得更厉害。

      卫靖澜低头看他:“笑什么?”

      谢兰舟道:“笑妻主这话,若叫外头那些世家贵女听见,怕是要说你不懂风流。”

      卫靖澜道:“风流不能当饭吃。”

      谢兰舟挑眉。

      卫靖澜又补了一句:“也不能替她挡刀。”

      谢兰舟安静了一瞬,笑意慢慢柔下来。

      他知道卫靖澜这人说话向来直。

      在她眼里,许多世家女子引以为傲的满院春色,不过是麻烦。

      她自己这一辈子,只守着一个谢兰舟,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谢兰舟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颌。

      “妻主倒是会哄人。”

      卫靖澜低头看他。

      “我说实话。”

      谢兰舟笑:“实话也好听。”

      卫靖澜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头吻了吻他的唇。

      谢兰舟闭了闭眼,唇角仍是弯的。

      多年夫妻,早过了少年时那种一点就着的热烈,却有另一种安稳亲密。屋里灯影低垂,窗外风声很轻,卫靖澜一手托着谢兰舟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谢兰舟靠在她怀里,轻声道:“七殿下是个好孩子。”

      “嗯。”

      “就是心太重。”

      卫靖澜道:“曜川心宽。”

      谢兰舟失笑:“心宽到混账?”

      卫靖澜想了想:“所以正好。”

      谢兰舟笑着叹气:“也是。”

      一个心太重。

      一个心太宽。

      若真能磨合好,也未必不是天作之合。

      ---

      第二日晚膳,卫府饭桌上果然又很热闹。

      一大盘烤羊肉摆在正中,旁边是酱牛肉、烧鸡、热汤和刚烙好的胡饼。另有几样清蒸鱼、莼菜羹、凉拌笋丝,是给谢兰舟备的清淡菜。

      卫曜川这几日被盯着喝清火汤,如今好不容易见了肉,眼里冒绿光。

      谢兰舟瞧见了,笑道:“伤刚好,少吃些燥的。”

      卫曜川叹气:“爹,孩儿已经喝了好几日清火汤。”

      谢兰舟道:“那便再喝几日。”

      卫曜川:“……”

      她只好先舀了一碗汤。

      卫靖澜看她一眼:“京畿营这两日如何?”

      卫曜川立刻正色:“城西营盘轮值已经重排,兵械库查出几处旧账,已命人补上。东南两处城门换防时辰也重新核过,没什么大问题。”

      卫靖澜点头:“嗯。”

      卫曜川说完正事,终于伸手又去夹羊肉。

      刚夹到一半,谢兰舟忽然慢悠悠道:“听说七殿下不许你纳侧?”

      卫曜川筷子一顿。

      随即眼睛一弯。

      “对啊。”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却半点听不出苦。

      “孩儿好苦。”

      那副模样,尾巴简直快翘到屋梁上。

      京城第一美人爱她爱得要命,她也没有办法。

      谢兰舟看她一眼,忍笑没说话。

      卫靖澜却已经抬手,用筷子柄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重。

      但很准。

      卫曜川手一抖,羊肉差点掉回盘里。

      “母亲。”

      卫靖澜淡淡道:“好好说话。”

      谢兰舟终于笑出声来,夹了一筷笋丝,慢条斯理道:“七殿下管得住你,是好事。”

      卫曜川抬眼:“爹,这还没过门呢。”

      谢兰舟道:“没过门便知道管你,才叫有本事。”

      卫靖澜点头:“有前途。”

      卫曜川:“……”

      她忽然发现,在这个家里,七殿下似乎已经赢了一半。

      她沉默片刻,又夹了一块羊肉。

      谢兰舟道:“少吃些。”

      卫曜川把羊肉放回去,夹了一根笋丝。

      谢兰舟满意了。

      卫曜川嚼着笋丝,觉得人生有些荒唐。

      她在京畿营能管几千兵马,回家连块羊肉都要被父亲盯着。

      如今还没成婚,萧月珩也已经被母父夸会持家。

      她这卫府少主的位置,岌岌可危。

      可奇怪的是,卫曜川并不觉得不快。

      她甚至有点高兴。

      萧月珩还没过门,母父已经把他当自己人看了。

      这很好。

      她的小殿下那样爱多想,若知道卫家这边不觉得他善妒,反而觉得他管得好,想必会高兴一点。

      也会更有底气一点。

      晚膳后,卫曜川回房,提笔给萧月珩写信。

      她想了想,写道:

      今日母亲说殿下管得好。
      爹也说殿下会持家。
      臣如今在府中地位堪忧,往后还要仰仗殿下怜惜。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

      信送进宫时,萧月珩刚沐浴过,正坐在窗边看书。

      侍从将信呈上来。

      他展开一看,眉梢便动了动。

      卫曜川这人,字写得端正,话却总是不安分。

      看到“地位堪忧”四个字时,萧月珩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侍从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萧月珩把信看了两遍。

      宫里告诉他,男子要大度,要体面,不要一开始便抱太高期待。

      可卫府那边却说,他管得好,会持家。

      像是有人从另一头伸手,将他心口那点酸涩轻轻托住了。

      萧月珩垂眼看着信纸,指尖轻轻抚过“仰仗殿下怜惜”几个字。

      坏女人。

      惯会哄人。

      他嘴上低声道:“油嘴滑舌。”

      可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片刻,他提笔回信。

      只写了一句:

      既知地位堪忧,便安分些。

      写完,他把信折好,交给侍从。

      等侍从退下后,萧月珩又坐了一会儿。

      父君的话仍在耳边。

      要得起,也要守得住。

      萧月珩抬眼看向妆台。

      那里放着铺子里昨日送来的几张衣样,还有新调的香方。

      他伸手拿起一张。

      看了片刻,耳根忽然又红了。

      画舫那日的热意似乎还残在颈侧。

      萧月珩把衣样放下,轻轻哼了一声。

      坏女人喜欢美人。

      那便得让卫曜川一直看他。

      ---

      卫曜川收到回信时,正在书房里看京畿营递来的册子。

      她拆开信,只见上面一行清秀字迹:

      既知地位堪忧,便安分些。

      卫曜川看完,笑得往椅背上一靠。

      林青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卫曜川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像是看什么稀罕军报。

      过了半晌,她才叹道:“七殿下管人,真像盖章。”

      林青没敢接话。

      卫曜川把信收进匣中,心情好得很。

      只是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两日后,礼部的人便将婚仪初定的消息送到了卫府。

      陛下与君后已允,钦天监择了几个吉日,六礼也要陆续开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桩桩件件都有章程。

      最要紧的是,礼部来人说得十分恭敬:

      “婚前礼数繁多,七殿下身份尊贵,卫小将军近日不宜频繁私下相见,以免于礼不合。”

      卫曜川站在前厅,神色很稳。

      “礼数自然要守。”

      话说得漂亮。

      送信的人走后,她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空信纸,越想越觉得礼部这群人实在很不会办事。

      她刚把人哄软。

      他们便来说,不宜频繁相见。

      好没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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