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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彩袖红颜 骗我!你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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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彩袖红颜
孙秀才立于窗前作画,凝神聚气,笔端游龙,一只雄鸡跃然纸上。
霜夕只在案上抚琴,一曲《淡香拂云》沉稳祥和。
二人看似各做各事,两不相干,却心意相通,一曲终了,恰逢点睛一笔,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今天的曲子散淡慵懒,刚读过佛经么?”孙秀才放下了笔,然而砚台中尚有存墨,突发奇想,“霜夕妹妹,从来没见过你的画,帮我提一下格调。”
霜夕站到窗前,仔细观看孙秀才画上的雄鸡,单足昂首,气度不凡。霜夕莞尔,知道孙秀才在考她,整个画面留白只在方寸之间,添只蟋蟀便扰乱了气势,画朵兰草又破坏了构图。
霜夕好胜心起,拿起孙秀才用过的笔,沾了墨,只在鸡身上翻转涂抹,寥寥数笔,便将方才羽翼整齐的一只雄鸡,改成刚刚决斗完毕,浑身伤痕,但王者之气不减的一只斗鸡。
孙秀才心悦诚服,抚掌轻笑,“功夫只在画外!”
霜夕安然受了孙秀才的恭维,信手轻拨琴弦,一段细碎琴音流露沾沾自喜的心事。
兵荒马乱的尘世,难得的二人清静世界。
“《纵横术》是一本什么书?”不知为什么,一到二人相对,霜夕总找一些无关风月的话起头。
孙秀才叹口气,“是托言鬼谷子,实为后人结集的一本阴谋诡计之书,本无惊世赅俗的绝学,只是毫无底线,无所不用其极的歪门邪道。”
“那如何有若大威力,成为竞相追逐的奇书。”
孙秀才苦笑,“书本无那么大的威力,一是看过的人不多,以讹传讹,便成旷世奇书;二是一个人如果相信书中所言,没有了仁义道德的束缚,他便也拥有了无穷的力量,在天为恶魔,在地则为枭雄。”
霜夕对人世的理解尚浅,刚刚迈出王府大门,如何画一只有神彩的雄鸡,她信笔可就;但是,世间的险恶,她所知甚少,孙秀才所言,闻所未闻,更加难以理解。
“家母给我讲这本书时,一再提醒我,恶的根源,便是有理有据地作恶,不以为恶可耻。”孙秀才在琴上重重一划,一串铿锵渲泻,如电闪雷鸣,如惊涛骇浪,如战场上杀伐之声。
秋月正圆,青石板路很长,街巷边上各色商铺的旗帜垂下来,白天的繁忙过后,夜晚将一切变得沉静简单。
霜夕走的很慢,孙秀才亦步亦趋陪着,间或有狗吠从巷尾传出来,提醒二人这里尚是人间。
“梅娘那对耳环,蛮好看的。”霜夕轻轻地说,仿佛不带任何情感。
孙秀才斟酌一下,“名字更好听。”
霜夕冷哼一声。
孙秀才侧身瞅了她一眼,月下看美人,脸颊清瘦,小巧的鼻子,一对睫毛轻轻挑起一弯心事。
“我本是买来给你玩的,没承想在刺史府掉了,被梅娘抢了去。”此事微妙,孙秀才尽量以平静的言语表达。
霜夕唇间一抹笑意,“所以,她并不知道这套首饰的名字。”
孙秀才摇头,“本就无意失却,怎会告诉她。”
“她还是知道了。”霜夕轻咬下唇。
孙秀才忙解释,“都怪我,添出事端。”
“简竹哥哥,我虽然年纪轻,却也非少不经事。”霜夕语气之中有三分嗔怪,七分骄纵,“简竹哥哥与梅娘在驿站里彼此照顾,想来也积攒了不少情谊,但是出了驿站……”
霜夕冷哼一声,月色一暗,孙秀才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音。
“你看这泾州有多大,尚且比不上长安一道坊,□□驿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原就没什么挑拣。我相信简竹哥哥志在四方,不会屈就于一个小驿站,总会云游天下,碰到很多事,遇见很多人。见的人多了,自然就会碰到那个在三生石边上等着的人。简竹哥哥是个懂取舍的人,其实本不用我多嘴。”
霜夕一段话,并未提自己一个字,却处处与自己相关。
孙秀才听来,句句逼迫,退无可退。
“梅娘呢,是个好人。”霜夕轻言笑语,两朵酒窝时隐时现,“小户人家的媳妇儿,难免见识上短浅了一些。将来一起云游四海,行走坐卧也不显什么,只是碰到同道中人,吟诗作赋或许有些欠缺。简竹哥哥,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孙秀才在这寒夜,脖子后却全是冷汗。
女人,无论如何优雅端庄,评价另一个女人时,言谈话语之间宛如刀锋掠过,尽是寒气。
“梅娘呐,背地里也说你,呀,我搬嘴了。”霜夕欲言又止。
孙秀才倒好奇,“她说我什么?”
霜夕双眼纯洁得不带一丝污垢,“说简竹哥哥游手好闲,还说什么癞蛤蟆上不得称盘,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孙秀才的脸烧得火炭也似,“乡野村言!”
“况且,人家一个寡妇,本来是非便多,简竹哥哥不该什么轻佻的举动吧。”霜夕举轻若重,直压得孙秀才透不过气来。
孙秀才只觉天街太长,总也走不到头,“是、是,不,不该有。”
“我想也是,读书人嘛,最重清誉。简竹哥哥前途远大,那些穿花拂柳的牵绊只在一时纷芳。”
“霜夕妹妹教训的是。”孙秀才连连点头。
“哎哟,我哪里敢教训简竹哥哥。”霜夕银铃般的笑声,听在孙秀才耳中却如黄钟大吕一般警醒,“那对耳环,想来梅娘也戴不得了。你既不是送人家的,当场就该讲明,被旁人点破,你横竖便是里外不是人了。”
孙秀才觉得今晚难得看一次月亮,尽在小鸡啄米一般点头了。
“你既然是给我买的,那必然是会要回来的哦。”霜夕看似玩笑,话语之间却满是不容质疑的坚持。
“这个……”孙秀才有些犹豫,他多多少少懂得一点女人的小心思,如果真的张嘴去找梅娘要首饰,无异于当头掌掴。以梅娘的性子,岂是可以善罢甘休的,“霜夕妹妹,不如我再给你买一副更好的。”
霜夕停了脚步,侧脸冷冷地瞄了一眼孙秀才,“我家虽然不比你们孙氏庄园百年基业,却也是当朝王府,还能少了我们姑娘家首饰不成!若要不回来,便也不必买了。”
孙秀才明白,霜夕这不是真的要什么首饰,这是她给自己的一道断舍离的抉择。
女人为难起另一个女人来,下手狠辣,着实不留余地。
孙秀才暗忖,自己与梅娘,情同……姐弟,没有与霜夕在一起的那种眉目之间直达内心的情愫。况且,出了驿站,天大地大,确如霜夕所言,胸怀天下者不论儿女情长。
“霜夕妹妹放心,我明日便要回来。”孙秀才决心下定,只觉长街月圆,天高气爽。
霜夕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简竹哥哥,非是我逼你不义,你既对人家无情,便该早些了断,晚了,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终身。”
“是是是,简竹晓得了。”
“月至中秋,你我都是有家不得归的天涯沦落人。”霜夕终于将梅娘放到一边,抬头望月,面色清寒,“简竹哥哥,以前在家里赏月,只觉天高月冷,眼前尽是酒菜瓜果,人虽然多,却都是入不得心里的。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倒觉得明月清辉,大道坦途,可见世上多少观花赏月的事,人不必多,需是听得懂弦外之音的。”
这一番“弦外之音”直弹的孙秀才冰火交融,汗透青衫。以前只道霜夕少女情怀,真纯素雅,今夜才知这朗月疏星之下,寒意三分,二分杀气,一分决绝。
“你领我来这里,就为了看太阳落山?秀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有屁快放,老娘赶着回去烧水呢。”
梅娘站在城墙的角上,角楼已经火焚,空留一具骨架。
夕阳危楼,无限萧瑟。
“我有东西要送你。”孙秀才嘻皮笑脸,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锦包。
毕竟情深入骨,自欺欺人的梅娘只道那耳环颈圈不过凑巧与霜夕名字音同意异,这番瞧孙秀才鬼灵精怪,不似作伪,这秀才终究还是惦记着自己,要不哪会巴巴的偷跑到无人的地方来送礼。
“我不要,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梅娘忍不住喜上眉梢,嘴上却不服软。
“你既不要,那我丢下去吧。”孙秀才作势要将锦包丢下城去。
梅娘一把抢过,“你个小猢狲,惹起老娘性子来,把你丢下去!”
孙秀才瞧瞧左右无人,一把将她抱住,“姐姐,你也送个礼给我呗。”
“放手!”梅娘挣脱开,躲到一边,打开锦包,只见两粒红色的波斯宝石镶嵌而成的耳环,虽已黄昏,却依然珠光闪耀。
梅娘眉头渐渐皱起来,“什么意思?”
孙秀才仍旧嘻笑着,“这个更配你,你把原先那个还我吧。”
梅娘觉得有一条细若游丝的东西被从身体里狠狠地抽离了,她抚着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就像她在逃难路上看到的破房子,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一些破旧的日常用具,积满了灰尘。
“不用这么着急吧。”夕阳还未落山,梅娘却已心沉至底。
孙秀才扯着谎,“不是着急,那个玉的我瞧着衬着你脸色不好,不艳丽。”
“我不是说你。”梅娘咬着下唇,牙缝里满是酸楚。
女人最了解女人,这孙秀才虽然鬼主意多,也断不会将送出去的东西巴巴的再要回来,必然是她!
“嘿嘿,咱俩的事儿还能有谁。”孙秀才凑近了,又要伸手吃豆腐。
梅娘猛地举起手来,待要赏他一计耳光,只恨他拈花惹草,携了别人的手来欺负自己,然而这一掌分明落不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个贼子那两道眉毛,聚拢了,多少往事在那里头。
梅娘倒逼得自己落了泪,恨恨地捏着孙秀才的耳朵,“小冤家,话不直说心里必有鬼,你个没良心的,见到个模样俊俏的小妖精就掉了魂了!”
“疼疼疼,哎哟喂,你轻点。”孙秀才呼痛,多半是演将出来给梅娘看的。
梅娘甩脱了手,指着自己胸口,“你疼,你知道我这里有多疼吗!”
“我来给你揉一揉。”孙秀才展开他那死皮赖脸的劲头,又凑将过来。
梅娘两片嘴唇轻薄,横行□□驿,有时连王掌柜也奈何她不得,单单被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处处击在七寸,不是天生的冤家,还是谁。
“枉我这些年对你一片痴心,你还哪里去寻这么知冷知暖的人!”梅娘哽咽,只对他凑上来的魔手,无法招架。
“你呀,又耍小性子。”孙秀才抚着她的胸,只在她耳边低语,“你还不知道我,我又怎不知道你。走到哪里,最亲近的,还不是咱俩。”
梅娘最受不了孙秀才在耳朵边上的呢喃,他嘴里的热气,直往耳朵眼儿里钻,搞得整个人慌慌的。
“你离我远些,那边有人看着呢。我才不要听你再骗我。”梅娘推他,只是用了浑身的力气,却使不出劲。
“天地良心,我哪里有骗过你!”孙秀才赌咒发誓,“我若说一句假话,教我不得好死!”
梅娘忙用手堵了他的嘴,“来不来的,就要死要活!”
“还不是你逼我的。”孙秀才反客为主,指责起梅娘来。
梅娘满腹委屈,“那你要送她耳环,我就不依。”
“你懂什么!”孙秀才一脸凶相,“我这是从长计议,咱们还回得去□□驿么?回不去了。能在泾州久留么?留不下来。咱们能去哪儿?”
梅娘已被问的六神无主,只得摇摇头。
“长安呀。”孙秀才伸出手,胡乱指指,“长安咱们认得谁?在哪里落足?”
梅娘又只得摇头。
“霜夕不是王府的么,初到长安,咱们可以先在她家站住脚跟,再图进退。我争取考个功名,你便与你公公经营一片生意,郎中自然仍旧开个医馆。”孙秀才手指不停在空中划圈,仿佛眼前一片锦绣。
“哼,我们不稀罕她的王府。人就是颗种子,落在哪个地方都能活。”梅娘倔强地撇着嘴。
孙秀才的手指指着梅娘的鼻子,“能活个屁,你当年不是到过长安嘛,人家连城门都不让你进!长安啊,那里是长安啊,不是一个小驿站,一个鼻子两只眼都能进去的。要是进不去长安,咱们能去哪里?”
“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梅娘能去的地方了,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孙秀才只恨梅娘倔嘴,“你是哪儿都能去,你公公呢,那么大岁数还要到处奔波吗?我呢,不去长安赶考,能去哪里?”
提起身边人,梅娘住了嘴。
“不能光顾自己。”孙秀才语重心长地教导她,“我送霜夕东西,无非是作个铺垫,将来到了长安有个照应,你不要多想,不过是人情往来,她是女孩子,我总不能送男人用的给她吧。听话,拿出来吧。”
梅娘不情愿,“不拿,让她自己来跟我要。”
“拿出来!”孙秀才加重了语气,摊开了手。
梅娘已被说服,只得大大翻了个白眼,“只会跟我历害,到了那小妖精面前,指不定你多拿糖作醋、装模作样呢。”
“废什么话,快给我。”
梅娘从怀中取出布包,丢到孙秀才手里,“什么王府千金,这么小的首饰也放在眼里,急扯白脸地要回去,我才不拿正眼瞧她!”
孙秀才将布包妥帖地收进袖子里,瞧瞧左右无人,一把将梅娘拉入怀里,“小乖乖,听话,让我心疼心疼你!”
梅娘扭身挣脱了,“拿来。”
“什么?”孙秀才疑惑。
“你要给我什么?“
“哦。”孙秀才连忙从袖中掏出耳环。
梅娘接过,打开了看了看,撇了撇嘴,“这叫什么名字。”
“叫、叫、叫‘彩袖红颜’。”孙秀才信口胡说。
梅娘笑了笑,张了张嘴,终是没忍住,一滴泪夺眶而出,她使劲将耳环连同锦包掼到孙秀才身上,“骗我!你骗我,连起个名字都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