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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宿废弃道班 第十三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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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傍晚,贺亶熹看到一个路牌。路牌是白色的,已经锈得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只剩下一块方形的铁皮,固定在两根歪斜的钢管上,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本来不会注意到的——国道上的路牌太多了,好路牌、坏路牌、脏的、干净的、新的、旧的,它们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学会了不去看它们。但这块路牌的下面有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屋顶。她减速了。不是因为那个屋顶看起来特别,是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烟囱没有冒烟,窗户没有灯光,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高到快要淹没那道半塌的围墙。这是一个废弃的地方,一个被遗忘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的地方。她需要这样的地方。
她把车拐进了岔路。路是土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坑坑洼洼的,像是很久没有车压过了。车轮碾过那些坑的时候,车身摇晃得很厉害,她不得不降到很慢的速度,像在试探一段已经不存在了的桥。路两边的野草长得快和车窗一样高了,绿色的茎秆在车身上刮出细细的、持续的声响,像一些很小很小的手指在抚摸铁皮。她透过那些野草的缝隙往前看,屋顶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排平房,白墙灰瓦,有些瓦片已经碎了,露出了下面的木梁。院墙是石头砌的,不高,大概到她的胸口,但大部分已经塌了,只有靠近房子的那一小段还算完整。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高的高的,矮的矮的,像一群被遗忘在操场上的学生,站得乱糟糟的,没有人来整理它们。
她在院子外面停了车。不是停在门口——门口已经被杂草堵住了——是停在一段塌掉的围墙旁边。她熄了火,下了车,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排房子。房子不大,大概三四间,连在一起,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盒子。门窗都关着,但窗户上的玻璃是碎的,有些是整块掉下来了,有些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洞,像一颗被子弹击穿的、碎裂的、带着放射状裂纹的眼睛。墙上的白灰已经大片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砖红色,一块一块的,像一些被揭开的伤疤。墙面上有一些隐约的字迹,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笔画,像是被雨水冲刷了太多次,已经快要消失了。
她穿过那段塌掉的围墙,走进了院子。脚踩在野草上,草茎倒下去的声音是柔软的,带着一种湿润的、压抑的、像被压了很久才释放出来的声响。她走过院子,走到那排房子的面前。最近的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很宽的缝,从缝里可以看到里面的黑暗。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那种恐怖的、像鬼片里的吱呀,是那种被搁置了很久的、锈蚀的合页被硬生生转动的、带着物理挣扎的声响。门推开了,里面的黑暗被外面尚存的日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有些地方灰扑扑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照片。
她走进去。
里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灰尘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干净的灰尘,是积攒了很久的、一层一层堆叠在一起的、被时间压实的灰尘。空气中还有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回归泥土的气味。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水泥的,但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她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楚了屋内的样子。
这是一间大厅。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木头的,桌面已经被磨得很旧了,边缘有些起毛,桌腿有一根断了,用一块砖头垫着。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桌面的木纹里嵌着一些黑灰色的痕迹,像是墨水,像是油渍,像是某种已经被使用过很久之后留下的印记。靠另一面墙的地方有一把椅子,同样的木头,同样的旧,椅面上有一个凹坑,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之后坐出来的。椅子旁边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是开着的,里面是空的,只有底部积了一层灰,灰里有一些纸屑,纸屑上写了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屋子里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被贴在墙上的、已经发黄发脆的、边角卷起来的纸。纸的尺寸不大,像一张普通的A4纸,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用毛笔写的,黑色,字迹工整,像是一个人认真写完之后贴上去的。贺亶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张标语,上面写着:"安全第一,质量为本。为人民服务。"六个字,分三行。墨迹已经褪了,变得很淡,但她还是能认出来。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字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它们不是在"说"什么,它们是在"证明"什么。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和工作,曾经有人在这里写下这些话,然后贴在了墙上。那个人可能每天都会看到这句话,可能已经看到麻木了,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这面墙上还有这样一行字。但那个人曾经在这里。这面墙记住了。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即使这栋房子已经废弃了,即使"为人民服务"这句话已经被时代的风吹得快要散了,这面墙还记得。字迹还在那里,证明着某个人的存在。贺亶熹看着那些字,觉得自己和那些字之间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时间。但她能看到它们,这就是一种连接。一种被写下的痕迹和一双正在看的眼睛之间的连接。
大厅的侧面有一扇门,推开了,是一间小房间。更小,大概只有大厅的一半,但里面有一些东西——一张床架,铁质的,床板已经散了,几块木板横七竖八地搭在床框上,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床架旁边有一个木箱子,盖子是盖着的,她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旧报纸,报纸的日期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能认出上面的照片——黑白的,模糊的,是一些她不知道是谁的人。她把报纸放了回去,关上箱子。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水龙头,她走过去拧了一下,没有水,只有一声空洞的、像叹气一样的气流声从管道里传出来。水龙头已经锈死了,拧不动了。她松了手,水龙头自己弹了回来,发出"咔"的一声。
她退出了那间房间,回到了大厅。她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在进入一座被时间封存的容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停留在某个过去的瞬间——桌子停在那里,椅子停在那里,标语停在那里,报纸停在那里,床架停在那里,水龙头停在那里。时间从它们身上经过了,但它们是静止的。它们像是被时间的河流冲刷过之后留下的石头,圆滑的,安静的,不会因为河流的流动而移动位置。她不觉得这是伤感的事情。她只觉得这是某种存在的状态,一种不需要被使用、被维护、被关注也能持续存在的状态。像一个人在旷野里,如果她不再被任何人的目光注视着,她依然存在。废墟也是。即使没有人再来这里,即使墙上的标语最后也会完全褪色,即使房子会在某一天彻底坍塌,它此刻还在。它此刻是完整的,只是它以它的方式"完整"。一个被杂草覆盖的屋顶,一片被风蚀的墙面,一把被灰尘覆盖的椅子,这都是它完整的一部分。
她决定在这里过夜。
不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地方。国道继续往前开,总会有下一个镇子,下一个旅馆,下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但她不想再开了。她的身体告诉她——今天够了,今天就到这里,就在这个废弃的道班里停下来,把包放下,生火,吃东西,然后睡觉。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只需要执行。
她回到车上,从后备箱里拿了东西。便携炉,气罐,锅,碗,筷子,泡面,一瓶水,睡袋,手电筒。她没有拿折叠桌椅,因为她觉得不需要。院子里有石头,可以坐。地面是平的,可以躺。她不需要桌子和椅子,她只需要她和这片废墟之间的直接接触。她拿着东西回到了院子里,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一片被野草覆盖的、但不高不矮的、刚好能让她坐下和躺下的地方。她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开始准备她的晚餐。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太阳在院墙的那一边,已经很低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混合的颜色——靠近太阳的地方是橘红色的,往上是粉红色的,再往上是紫色的,再往上是深蓝色的,最上面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最亮的星星了。颜色与颜色之间的过渡是柔和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彩画,边界溶解了,所有的颜色都在互相渗透。她蹲在地上,把便携炉放在一块平的石头上,拧上气罐,点火。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她能看到它从蓝色变成橘色,然后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把锅放在炉子上,倒了水,盖上盖子。水烧开需要几分钟,她在这几分钟里无事可做,于是坐着,看着火烧水,听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啵啵"声。火的声音是细碎的,像一些很小很小的东西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水的声音是咕噜咕噜的,像一个正在喝水的人。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安心,像是某种被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日常仪式——点火,烧水,煮面,吃面。这些动作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任何超出它们本身的意义。它们只是在做的动作。她在做它们,废墟在做它的寂静,时间在做它的流逝。大家都在做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各得其所。
水烧开了,她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扑在她的脸上,暖的,带着金属和水混合的气味。她把泡面放进去,面饼在热水里迅速变软,像一束正在散开的线。她用筷子搅了搅,让面饼完全被水浸没,然后把盖子盖上,等着面煮好。等待的时间里,她拿出手电筒,对着院墙照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束在暮色里像一把可以伸缩的剑,它照到哪里,哪里就亮起来。她照到了院墙上那些被藤蔓覆盖的地方,那些藤蔓是深绿色的,叶子很小很密,像一片被编织过的布料。她照到了墙角的一丛野花,小小的,白色的,在风里轻轻点头。她照到了房顶上那些碎裂的瓦片,露出了木头的横梁。她照到了院子角落里一棵小小的树,可能是从某颗被风吹来的种子里长出来的,只有半人高,瘦瘦的,但活着。她照完了,关了手电筒,坐了回去。面已经煮好了,她揭开盖子,蒸汽比刚才小了一些,面条的香气升腾起来——泡面特有的味道,工业化的、廉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她用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热,咸,软。她觉得好吃。不是因为食物本身有多好,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地方吃它,它就有了这个地方的味道——灰尘和野草的味道,暮色和空气的味道,废墟和时间慢慢腐烂的味道。这些味道融进面里,被她吃下去,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会带着这些味道继续走。
她坐在院子里,吃着面,看着天完全黑下来。星星越来越多。最开始是那些最亮的,先是天黑之前就出现了的那几颗,然后是一些稍微暗一点的,然后是更暗的,多到她的眼睛已经数不过来了。天空变成了一幅被钉在头顶的、巨大的、无限延伸的刺绣,针脚是光点,布料是黑暗。她仰着头看,脖子仰得发酸,但她没有低下头,因为她不想错过任何一颗正在出现的星。有些星的出现是突然的——你的眼睛本来没看到它,但它突然就亮了,像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打开了灯。有些星的出现是缓慢的——你看到那里有一点点光,但不确定那是星还是你自己眼睛的错觉,你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变亮了,亮到你确定那是一颗星。她观察着这些不同的"出现",觉得自己也在"出现"。从一个不清晰的状态到一个清晰的状态,从一个不确定的轮廓到一个确定的形状。她不是已经"出现"完了的人,她还在"出现"的过程中。像那些正在变亮的星一样,她还在一层一层地褪掉自己外面的那层东西,让更亮、更真实、更接近自己本质的那一部分慢慢地露出来。她不知道那个过程要多久,但她不着急。星光的变亮也是缓慢的,没有人催它们。
她把空碗放在一边,坐着,靠着院子里的那棵小树。树很细,靠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弯曲,但不会断,像一个正在被倚靠的、还不太结实但愿意支撑她的朋友。她靠着那棵树,看着天空中的银河。银河是在天黑透了之后才变得清晰的——一条宽阔的、银白色的光带,从天空的一边横跨到另一边,像一座被建在极高极高处的、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的桥。她以前在城市里见过银河吗?没有。城市的夜空是灰的,是被灯光染透的,是让星星退到很远很远的、像一些快要熄灭的、被遗忘了的蜡烛。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到银河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某个暑假的夜晚,也许是和外婆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时候。
外婆。她想到了外婆。不是因为银河让她想到了外婆,是因为风的声音让她想到了外婆。院子里有一阵风吹过,吹动了那些野草的茎秆,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需要去想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是夏天夜晚院子里那些草被风吹动的声音。她小时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听了一年又一年的这种声音,已经是她记忆深处最底层的声音之一了。风一吹,那个声音就浮上来了,带着外婆家的气味,带着晚饭后坐在院子里乘凉的夜晚的气味,带着外婆摇着蒲扇时空气流动的气味。
外婆。她想起来了。外婆已经去世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没有去参加葬礼。不是不想去,是她不知道怎么去。她那时候在忙工作——一个项目,甲方催得很紧,她说"我走不开"。那是真话,也是假话。她确实走不开,但如果她坚持要走,她是可以走的。她只是没有坚持。她怕的不是请假,是"面对"。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外婆不在了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站在那个再也没有外婆的院子里,不知道在葬礼上应该说什么、做什么、表情应该是什么样。她是一个连别人哭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人,她怎么去参加一场葬礼?她选择了一种懦弱的方式——待在出租屋里,关掉手机,假装不知道。她知道那一天在进行着什么事,但她把自己关在那个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假装自己在忙。她点开了那个项目的文件,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只是坐着,坐了一整天,坐到天黑,坐到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最后在凌晨的时候停止了震动。她打开手机,看到了二十多条未读消息。有父母的,有亲戚的,有一个她多年没有联系的表姐的。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外婆走了,葬礼是今天,你来了吗,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看了那些消息,一个个看完,然后回复了第一条——父亲的:"爸,对不起。我状态不好,没敢去。我之后会回去看外婆。"父亲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没有回复。第三天,他发了一条:"你外婆临走前说,让你好好的。"贺亶熹看着那条消息,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让你好好的"那五个字,觉得外婆在隔着时间和她说话。外婆不是那种会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人,外婆只会说"好好的",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但她知道那三个字里装着多少东西——装着外婆对她所有的放心不下,装着外婆在她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时没说出口的那些不舍,装着外婆在病床上可能想说但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的所有话。"好好的"。三个字。她收到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在下,她看着雨,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她看不清窗外的街了,久到她的腿站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时候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想了所有的事。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雨的声音。和现在听到的、野草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样,是一种让她觉得安全的、熟悉的、像是可以一直听下去的声音。
外婆去世之后的第二个月,她写了一封信。不是发出去的信,是一封她写在纸上、然后烧掉的信。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烧,也许是觉得寄出去没有人能收到了,也许是把信烧掉之后烟会升到天上去,也许那个动作本身比寄信更像"送达"。她记得信的内容,因为她在烧之前读了三遍。信很短,她写在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上,字写得不大,刚好占满一页纸。上面写着:
"外婆,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你。我很难过,但我的难过不是因为你走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走了这件事。我好像不会当一个人。不知道怎么面对生,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死。不知道怎么面对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失去。我在学,但我学得很慢。可能永远学不会。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会努力。"
她写完之后,在房间里找了一个搪瓷杯——一个旧的、底部已经烧黑了的搪瓷杯,是她用来放零钱的。她把信折好,放进杯子里,拿出打火机,点着了信的边角。火从纸的边缘蔓延开来,先是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线条,然后是更多的橘红色,然后是黑色的灰烬开始卷曲和翻飞。她把杯子端到窗边,让风把灰烬吹出去。灰烬在风里旋转、上升、散开,像一群黑色的、正在迁徙的蝴蝶。她看着它们飞散,不知道它们会落在哪里,但她希望它们能落在外婆的旁边。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她需要一个象征来告诉自己:你已经说过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你可以放下了。但那个"放下"没有发生。她以为烧掉信就能放下,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外婆从一个活的人变成了一个她不敢提起的记忆,一个她在深夜里偶尔想到就会愣住的东西,一个她在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会爱的时候会想起的名字。她没有放下。她只是学会了不去碰那个地方,像一个人学会绕过家里的一块松动的地板,不踩上去,不让它发出那个让人心慌的声音。五年了,她绕了五年。直到今天晚上,在这座废弃的道班里,在银河下面,在野草被风吹动的声音里,她第一次没有再绕。她站在了那块松动的地板上,踩了下去。它发出了声音——但不吓人。只是一种沉静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终于被承认了。
她又吃了一口面。面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吃了。她不想浪费,也因为吃面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停留,一种让她可以不去说话、不去想、不去解释的停留。她在吃面,她的嘴在动,她的手在动,她的身体在做一件具体的事。只要她还在吃面,她就不需要说任何话。她也不需要有任何人听她说。
她吃完面,把锅和碗收起来,用随身带的水简单冲了冲,放在一边。她从车里拿了睡袋,铺在院子里那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然后躺了下去。她没有拉上睡袋的拉链,因为她还不想睡。她只是躺在睡袋上面,看着天空。银河就在她的正上方,像一条宽阔的、没有边界的、由数不清的光点组成的河。她的身体躺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隔着睡袋也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触感。但她的意识在往上走,在穿过大气层,在接近那些星星,在融入那条银河。她不需要真的到那里去,她只需要知道她在向那个方向走。走本身就是在靠近。
她想起了那封信里的那句话:"我好像不会当一个人。"她不知道现在的她会不会当一个人了。她还是会犯错,还是会逃避,还是会在某些时刻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她应该面对的事情。但她已经在学了,而且学得比五年前快一些了。她能感觉到变化——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变化,是那种缓慢的、像一棵树在生长的变化。树的生长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长,因为它去年的枝干今年变得更粗了,它去年的叶子今年变得更密了,它去年的阴影今年变得更大了一些。她也是这样。她在慢慢长大,以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也许"当一个人"不是一个可以学会的技能,是一种可以接近的状态。你永远不会完全"会",但你可以在接近它的过程中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节奏。像树生长,像草在废墟里蔓延,像星星在黑暗里变亮。她不需要"会"。她只需要继续走,继续学,继续在每一个新的一天里试着靠近那个她想成为的自己。
风又吹过院子了。野草又在沙沙作响。那些声音在她躺着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因为她的耳朵离地面更近了,风的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土壤的表面流动。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在变小,变得很小,像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她在黑暗里,在湿润的、松软的、有生命力的黑暗里。她在等待。等待春天,等待雨,等待某种让她发芽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来的路上。它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它可能就在这座废弃的道班里,在倒塌的院墙下,在褪色的标语里,在银河倾泻而下的光芒中。它可能已经在了,只是她还没有完全感觉到。也许等她明天醒来的时候,她会发现自己比今天更接近一些。不是接近某个终点,是接近她自己的生长方向。像一棵树,它的方向是向上。她的方向是继续。
她闭上了眼睛。星星的光透过她的眼皮,变成了一些细小的、暖红色的光斑。她在那些光斑里放松了身体,松开了所有绷紧的肌肉,让重力把她拉向地面,让她变得更沉,更深,更接近地基。她感觉自己正在和这座废弃的建筑建立某种连接——她的呼吸在随着风穿过屋顶的缝隙,她的心跳在跟随野草的节奏摇摆,她的意识在沿着银河的流向缓慢移动。她在融入这片废墟,像一个正在被它接纳的访客。不是她在占有这个空间,是空间在接纳她。她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待在这里。废墟不需要人的证明。它只需要人在。她在。这就够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当星星移到了天顶的另一侧,也许是当风的方向改变了一次之后又改变了第二次,也许是当她的呼吸终于和野草被吹动的声音同步了。她只是躺在那里,然后就不再是在那里了。她去了别的地方——一个她记不住的地方,一个没有梦也没有醒的地方,一个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像银河一样宽阔而模糊的所在。她在那里待了一夜。废墟在她身边,围着她,像一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在夜晚守护着她的动物。星星在她头顶,像无数双正在注视她的、温和的、不要求任何回应的眼睛。风在她身上,像一条无形的毯子,盖住了她的身体和她的记忆。她睡得很深,深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会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不是因为床舒服——地面是硬的,睡袋也薄——是因为她躺在一个不需要她防备任何东西的地方。废墟不会伤害她,野草不会伤害她,星星不会伤害她。她可以把所有的警惕都放下来,让自己完全地、彻底地、没有任何保留地睡过去。这是她需要的一夜。这是废墟给她的礼物。
在睡着之前,最后的那个瞬间里,她想到了外婆。不是以"想"的方式,是以"在"的方式。外婆在她旁边,在风里,在野草的沙沙声里,在银河的光里。外婆没有说任何话,像她生前一样,只是坐着,摇着蒲扇,看着她,不说话。她知道外婆在。她不需要和外婆说话。她只需要知道外婆在。那个在,就是所有。就是她能在自己做得不好的时候原谅自己的理由。就是她能在不知道怎么当一个人的时候继续试下去的动力。就是她能躺在这座废弃道班的院子里,看着银河,闭上眼睛,然后安心的底气和勇气。
她睡着了。风继续吹。银河继续亮。废墟继续存在。她继续睡。所有的一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互不干扰,也互不分离。她和它们在一起。它们和她在一起。这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安静,完整,不需要任何人记住。但她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