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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独树 第十天的下 ...

  •   第十天的下午,贺亶熹第一次为一棵树停车。

      她之前见过很多树。国道上到处都是树,行道树,防风林,山上的野树,田边的果树。它们一排一排地站着,或者一片一片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正在开会的、整齐的、有组织的人。她经过它们,看过它们,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不是因为它们不好看,是因为它们太多了。多到每一种树都只是一个样板,一个"树"这个概念的复制品,一个被放进"树"这个类别里的、可以被任何其他同类替换的存在。她不需要为一棵树停下来,因为它们是可替换的,它们的存在是可预测的,它们的位置是被人为安排好的。她可以在一秒钟之内看完一排树,因为这一排里的每一棵树都和它旁边的那一棵差不多。她不会错过什么。

      但这棵树不一样。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位置。她在那片旷野的边缘开了很久,路两边全是敞开的、平坦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荒地。荒地上的草是枯黄的,不高不矮,像一张被遗忘的、没有人来收的旧毯子。天空很大,蓝得发白,没有云。她在那片天地之间开着车,觉得自己像一粒被放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的芝麻,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你不会注意到它在移动。然后她看到了那棵树。在很远的地方,在地平线和她之间的某个点上,有一个深色的、细长的、像一根针一样竖立着的影子。她起初以为那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根电线杆,或者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造物。但等开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棵树。

      一棵树。只有一棵。没有其他树和它站在一起,没有房子,没有篱笆,没有围栏。它就在那里,在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地上,在一片连草都长不高的荒地上,在一大片被天空覆盖的旷野中。它站着,像一个被人忘记收走的、插在土地上的、标记着某个已经消失的边界或坐标的桩子。但它不是桩子。它是活的。

      贺亶熹减速了。不是她主动做的,是她的脚自己松开了油门。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认出了那棵树的不寻常,她的身体在对那棵树做出反应,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同类的动物突然看到了一个让它觉得亲近的存在。她没有犹豫。她把车开下了国道,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不知道是谁压出来的土路,朝那棵树的方向开过去。土路很颠,车轮碾过石块和草根,车身摇晃,但她没有减速。她怕那棵树在她到达之前消失,像一个会在你眨眼之间就散掉的梦境。

      她把车停在离树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不是因为她不想靠得更近,是因为再往前就没有路了,草太密,地面太软,车子会陷进去。她熄了火,拔了钥匙,开了车门,走了出来。

      她站在车门旁边,看了那棵树几秒钟。然后在旷野的风中走向了它。

      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直接的,干燥的,带着沙砾的粗粝感。吹在脸上的时候,像有人用一把很细很细的砂纸在磨她的皮肤。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衣服的下摆被掀起来,脚步在枯草上踩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她在走近它,那棵树在变大,从一根针变成一根柱子,从一根柱子变成一座塔。等她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能遮住她整个人的、巨大的、有生命的结构。

      它很老。她能看出来。树的树干很粗,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缝很深,深到你能看到里面更深的、更暗的木头。裂缝沿着树干纵向延伸,像一些被刻上去的文字,像一种只有这棵树自己能读懂的语言。树皮上有苔藓,暗绿色的,贴着树皮的表面生长,像一层薄薄的、被缝上去的绒布。树冠很大,大到她抬起头的时候看不到树冠的边缘,只能看到无数的枝条在天空中延伸、分叉、再分叉,像一张被展开的、复杂的、通向四面八方的地图。树叶是深绿色的,不大,椭圆形,边缘光滑,在风里发出那种持续的、像在窃窃私语一样的沙沙声。

      她站在树荫下面。树荫是一个圆形的区域,边界是清晰的——她在圆圈里,阳光在外面;她在圆圈里,风也被削弱了,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穿行在枝叶之间的气流;她在圆圈里,她听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开阔的、无遮无拦的风声,是那种枝叶摩擦的、细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书的声响。

      她在树荫下面站了很久。不是那种"等了一会儿"的久,是那种"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的久。她的身体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仰着,看着枝叶间的天空。她的脊椎感觉到了树皮的粗糙,那种粗糙的触感透过外套的布料传到了她的背上,不难受,是一种实在的、让她知道自己正靠着一个活的东西的感觉。她能感觉到树在呼吸,不对,是树在蒸腾——水从树根被吸收上来,穿过树干,穿过枝条,穿过叶脉,最后从气孔里散发出去,变成看不见的水蒸气,混进空气里,被她呼吸进去。她身体里的水和树身体里的水在做一种交换,她呼出的二氧化碳被树的叶子吸收,树呼出的氧气被她吸进去。她靠着的这棵树和她在共享一种循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比关系更直接的交流。她在呼吸树,树在呼吸她。他们在同一个节奏里。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刻意去想的,是记忆自己浮上来的,像水里被搅动之后,底部的泥沙慢慢升起来,让水变得浑浊,然后等水再次变清的时候,那些被搅上来的东西已经重新沉淀了,但沉淀的位置和原来不一样了。

      她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的时候,外婆家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她不知道那棵树有多少年了,在她出生之前就在那里,在她离开之后应该还在那里。那棵槐树没有这棵大,但也是一棵独树,院子里就它一棵,其他的树都在院子外面,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在更远的田野里。她小时候喜欢坐在那棵槐树下,看蚂蚁在树皮上爬,看蝴蝶停在低矮的树枝上,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些移动的、金黄色的光斑。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坐很久,久到外婆出来喊她吃饭。她那时候不觉得那是在"一个人",她只是坐在那里,和那棵树在一起,和那些蚂蚁和蝴蝶和光斑在一起。她不觉得孤独。那时候"孤独"这个词还不存在,至少不在她的词汇表里。她只是在。和树一起在。在她的记忆里,那些坐在槐树下的下午是最完整的下午,不需要被填满,不需要被解释,不需要被赋予意义。她只是在。树在。他们在。这个"在"就是全部。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外婆家,去了城市,上了学,工作了。"在"变成了"忙",变成了"做",变成了"成为"。她忙着做事,忙着成为别人期待她成为的人,忙着在那些需要用"忙"来证明自己价值的环境里不停地转动。她几乎没有再坐在一棵树下过。不是没有机会——城市里也有树,公园里有,路边有,小区的花园里有——但她没有坐过。她路过它们,看过它们,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在一棵树下坐半个小时,忙到"树"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经过的东西,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从她的视野里过滤掉的背景。"树"不再是"树",是"绿化",是"景观",是"城市基础设施",是"提升居住环境品质的元素"。她看不见树了。她只看见那些概念,那些标签,那些被别人定义好、她只需要接受然后忘记的东西。

      但此刻,在这棵旷野里的独树下面,她又看见了树。看见了它的粗糙,看见了它的裂纹,看见了它的苔藓,看见了它的枝干在天空中伸展的样子。她看见了它作为一个活着的、独立的、在风雨中站立了很久的个体的全部。它不需要被归类,不需要被定义,不需要被赋予任何超过"它本身"的意义。它就是它。一棵树,在旷野里,独自站立。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任何人给它贴上的标签。它就是它。她也是她。在它的树荫下面,在它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的空间里,她也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被定义的存在。她不是设计师,不是辞职者,不是独自西行的旅人,不是任何可以被一句话概括的东西。她只是在。在树下,在风里,在时间的某个缝隙里。和一棵树一起。

      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地面是硬的,土已经被树根和落叶压实了,像一块天然的、没有上漆的地板。她坐下去的时候,枯叶在她身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伸直了腿,把手放在膝盖上,头靠在树干的弧形凹陷里。那个凹陷正好适合她,像是树在它漫长的时间里长出了一个专门用来容纳一个人背部的形状。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树在风里摇摆的时候,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会有一个人靠在这里。她倾向于相信这是巧合。但她感谢这个巧合。

      她抬头看着树叶之间的天空。天空被树冠切割成了无数个小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一片蓝,一种不同深浅的蓝,从深蓝到浅蓝到近乎白色的蓝。那些碎片在风里移动,因为树叶在动,树枝在动,整个树冠都在轻轻地晃动。她透过那些移动的蓝色碎片看云——云很少,但她看到了几朵,像一些被撕碎了的棉花,挂在树冠的边缘,挂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吹走了,变成了一种更散的、更薄的存在。她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快,比她的车快,比树快,比她变老的速度快。云是世界上最快速的慢东西。它们看起来慢,但当你一直看着它们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追不上它们。你盯着同一朵云看,你以为它没有动,但你眨一下眼,它就换了位置;你再眨一下,它就到了你视野的边缘;你再眨一下,它就不见了。她不知道云会去哪里,也许它们会一直飘,飘到海洋的上空,变成雨落进水里,然后被太阳蒸发,重新变成云,重新开始飘。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一个不需要终点也不需要目的地的旅程。云只是在飘。它们不赶时间。但它们一直在移动。她也是一直在移动,她也在飘。也许她和云是同类,都是那种看起来漫无目的其实有自己的节奏的、不知道终点在哪但一直往前走的存在。

      她想起了那棵独树为什么让她停下来。不是因为大,不是因为老,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特征。是因为"独"。它站在旷野里,没有其他的树和它在一起。它独自经历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的阳光和月光。它独自站立了不知道多少年,比她的生命长,比她的记忆长,也许比这座旷野上所有的变化都要长。它独自站立,但它的站立不是一种被动的坚持,不是一种被困住的无奈。它站在那里,是因为它选择在那里。或者说,它没有选择离开。它长在那里,根扎进了土里,土把它固定住了,但固定和困住是两回事。固定是你有了一个位置,你知道你属于哪里。困住是你想走但走不了。它不想走。它只是在它的位置上,按它的节奏生长。每年春天发芽,每年秋天落叶,每年冬天沉默。它不抱怨风太大,不抱怨雨太冷,不抱怨太阳太烈。它接受它们,把它们变成它年轮的一部分,变成它生长的动力,变成它站立得更久的力量。

      她第一次觉得,孤独不是被抛弃,是选择。她在城市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被谁抛弃?不知道。也许是被一种"正常生活"的可能性抛弃了,也许是被那些她应该参与但从不感兴趣的人际关系抛弃了,也许是被她自己抛弃了。她总觉得孤独是一种缺陷,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问题,是一个需要被填满的空洞。她试图用工作来填它,用刷手机来填它,用不断地、无意义地消耗时间来填它。但洞越填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它吞进去了。然后她走了。她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那些试图填满她孤独的东西。她以为离开之后她会不再孤独。但她没有。她还在孤独,孤独在她离开之后没有减少,甚至在某些时刻变得更浓了,更具体了,更真实了。但她发现了一件事:她不再害怕它了。不是因为孤独消失了,是因为她不再把它看作一种"缺陷"。孤独不是她缺少什么,是她选择了什么。她选择了一个人的路,一条没有同行者的路。这不是一种被迫的选择,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她可以走另一条路,她可以回到人群中,她可以找一个人来填满她的孤独。但她不想。她选择了这棵树的方式——站着,一个人,在旷野里,接受风雨,接受阳光,接受每一个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的不在意。她选择了"独"作为一个方式,而不是作为一个问题。这棵树教会了她这件事。不是用语言,是用它的存在本身。她坐在它的树荫下面,领悟到了某种无法被翻译成话语的东西。

      风又来了。一阵比刚才稍大的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了树冠,把最外面的一些叶子吹落了下来。那些叶子在半空中旋转,打着圈,像一些正在跳舞的、穿着黄绿色裙子的、很小很小的舞者。它们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落它们。她让它们待着。它们是这棵树送给她的东西,一份不需要包装、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赠的礼物。树叶落在她的肩上,她带着这些树叶,像带着一个看不见的徽章,一枚证明她曾经在这棵树下坐过的荣誉勋章。

      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不是要睡,是要更彻底地听。她闭上眼睛之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了——她听到了风在树枝间穿行的声音,听到了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听到了远处某只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的间歇,听到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不需要被录音、不需要被重复、只在当下存在的、唯一的曲子。这首曲子不会再有第二次。即使她明天再来,风也会不同,叶子也会不同,鸟的叫声也会不同。这一刻的声音只属于这一刻。而她在这里,听到了。她能够见证这一刻的声音,是这一刻的幸运。也是她的幸运。

      她不知道自己在树下坐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她忘记了时间,因为在这里没有需要她准时到达的地方,没有需要她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她在某个时刻出现在某个地点的一个理由。她坐在树下,时间是融化的,是流动的,是不需要被切割成小时和分钟的。她只知道太阳移动了,她面前的阴影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变成了更倾斜的形状。她只知道空气变凉了一些,风的方向有了一点点偏转。她只知道她的身体不再像刚下车时那么紧了,她的肩膀已经松下来了,她的手指已经伸开了,她的呼吸已经变深变慢了。她在树下变成了一种不同的存在——更慢,更软,更接近这棵树本身的节奏。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有一只蝴蝶停在她面前的枯叶上。不大,黄色的,翅膀上有一些黑色的斑点,像被墨水滴上去的。它停在那里,没有飞走,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它看着她。不对,它不是在看她,它的复眼看不清她这么大的东西。它只是在休息,在它的旅途中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然后停下来了。它可能飞了很久,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它可能还要继续飞,也许飞到更远的地方,也许飞到它这一生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但此刻它在休息,在一棵独树的树荫下面,在一片枯黄的落叶上。它在休息,因为它需要。贺亶熹看着那只蝴蝶,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蝴蝶——一直在飞,一直在移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但她也会休息,像这只蝴蝶一样,找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合上翅膀,待一会儿。她不需要永远飞。她可以停。停在她选择停的地方,像蝴蝶停在落叶上,像树停在旷野里。停不是结束,是中间。是"还在继续但暂时不动"的状态。她在这个状态里,在树下,在风里,在蝴蝶的陪伴中。她可以在"停"里待很久,久到她准备好再次起飞。

      她站起来的时候,蝴蝶飞走了。不是被吓走的,是她站起来的动作让空气流动了,蝴蝶感觉到了那种流动,然后张开了翅膀,飞了起来。它飞得很低,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西边飞去了,消失在旷野的金黄色里。贺亶熹看着它飞走的方向,觉得它在替她探路。她不知道西边有什么,但蝴蝶知道了。或者它不知道,它只是在飞。它不需要知道。飞本身就是意义。她也可以这样。开车本身就是意义。她不需要知道目的地,不需要知道终点,不需要知道西边有什么。她只需要开。像蝴蝶飞,像树站,像风在旷野上穿行。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树很大,她走了大概十几步才走完一圈。她用手指触摸着树皮,感受着每一道裂缝的深度和方向。裂缝是随机的,但她觉得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是树在生长过程中对环境的回应,是风、雨、雪、干旱、寒冷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每一条裂缝都是一个故事,一个它经历过的、它承受过的、它存活下来的故事。她不知道那些故事的具体内容,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树的年轮在地下的树干里,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们也在记录着同样的故事。树把所有的经历都转化成了生长的痕迹,转化成了它站在这里的力量。她也是。她经历过的所有事,那些好的、坏的、说不清的、理不顺的,都被她转化成了某种东西,某种让她能继续走的力量。她不需要把它们写下来,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不需要把它们变成可以被叙述的故事。她只需要像这棵树一样,让它们变成她的一部分,让她能站得更稳,走得更远。

      她走到树的东边,朝着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国道在她身后,很远,远到看起来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在旷野的边缘横着,像一道被画在地平线上的、浅浅的笔痕。她的车停在二十米外的土路上,黑色的,小小的,在广阔的天地间像一个可以被忽略的斑点。她看着那辆车,觉得它不像车,像一个正在等待她的东西。它在那里,没有熄火太久,发动机已经凉了。它在等她回去,等她发动它,等她继续走。它不会催她,不会走掉,不会在她回来之前消失。它是一辆可靠的车,一辆不会背叛她的车,一辆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带她去任何地方的车。她感激那辆车。不是因为它贵,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是她的。是她的选择,她的投资,她的承诺。她承诺了要开它,要照顾好它,要在它带她走的时候好好坐在驾驶座上。她不会违背这个承诺,就像她不会违背对自己的承诺一样。

      她走回车旁边,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她靠着车门,站在那儿,又看了那棵树一眼。从二十米外看,它变得更小了,变成了一根深色的、细长的、插在地面上的针。但它在她心里已经不再是"一棵树"了。它是某种更大的存在,是某种她无法用语言定义的、沉默的、有力量的、会站在她的记忆里很久很久的东西。她知道她会记得这棵树。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也许在别人看来它只是一棵普通的、长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的树。但她会记得它,因为它是第一个让她停下来的一棵树。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孤独是可以的"的一棵树。是第一个让她坐在它的树荫下面、然后发现自己的悲伤没有变少但也没有变得更重的一棵树。她不会忘记它。即使很多年以后她忘记了它长什么样,忘记它有几根枝干,忘记它的树叶是什么形状,她也不会忘记那种感觉——那种坐在它的树荫下面、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她需要记住的,是她在未来某些艰难的日子里可以调取出来安慰自己的记忆。她把它存进了心里,像一棵树把阳光存进叶子里,然后转化成它需要的营养。

      她上了车。关上门。车内的空气是温热的,和树荫下面的凉意形成了一种舒服的对比。她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树。阳光照在树上,它的影子是长的,指向东边,像一个正伸出长手臂的人。她在它的影子里待过,在它的庇护下待过。现在她离开了,但它的庇护还在她的身体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但足够保护她的膜。

      她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旷野里格外响,像一个闯入者发出的声音。她挂上档,掉头,沿着那条土路往回开。土路依然颠簸,车身依然摇晃,但她不再觉得那些颠簸和摇晃是干扰了。它们是路的一部分,是通往那棵树的路径的一部分。她不会嫌弃它们,因为嫌弃它们就是嫌弃那棵树。

      她开上了国道。国道在她面前延伸,灰色的,笔直的,向西。她踩下油门,车速升起来,风声重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棵树还在那里。在二十米外,在土路的尽头,在旷野的边缘。它站着,安静的,不动摇的。风在吹它,阳光在照它,旷野在围绕着它,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坐标。她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它在她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一棵树变成了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痕迹,从可以被忽略的痕迹变成了彻底的看不见。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她看不见它了,但它还在那里。在旷野里,在风中,在太阳的移动里,在夜晚的星空下。它会在那里,明天,后天,很多年以后。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有一天它不再能站了,它就会倒下来,变成这块旷野的一部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她看不见的那些年里,它会一直站着,一直活着,一直生长。

      她开着车。国道在西边的尽头转弯了,她跟着它转弯。那棵树在她身后,在她的视线之外,在她的过去里。她带走了它能给她的全部——一个关于孤独的领悟,一个关于选择和站立的领悟,一个关于在旷野里独自存在不需要理由的领悟。这些领悟会在她的身体里慢慢生长,变成她的年轮,变成她站立的力量,变成她在下一个需要停下来的时候能找到的庇护所。

      她继续开。风继续吹。路继续延伸。她带着那棵树走了,像一个看不见的旅伴,一个不会说话但一直陪伴的朋友。那棵树在二十米外的旷野里站着,但也在她的身体里站着。两个位置,同一个存在。她会带着它走到下一个地方,下下一个地方,走到她需要它的时候。然后她会停下来,像坐在它的树荫下面一样坐下来,感受那种力量,感受那种独立,感受那种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存在。她不知道下一个这样的地方在哪里,但她知道它会出现。就像这棵树出现了,在旷野的边缘,在她需要它的时候。她相信路会带她去更多这样的地方,相信风景会在正确的时间展示出它最正确的一面,相信她会在那些正确的地方停下来,得到她需要的东西,然后继续。

      国道向西延伸。她向西开。太阳在她的右前方,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把路两边的旷野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蜜一样流动的颜色。她在那种颜色里开着车,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种颜色的一部分。她是流动的,是温暖的,是在傍晚的光线里穿行的、带着一棵树的记忆的女人。这个身份足够简单,足够清晰,足够让她知道她是谁。她是那个在第十天的下午为一棵树停下来的女人。她是那个在一棵独树的树荫下面坐了很久然后明白了某种事情的女人。她是那个带着那棵树继续走的女人。

      她会继续走。走到下一个需要她停下来的地方。走到下一个风景。走到下一个领悟。

      但她不会忘记这棵树。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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