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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集思广益 赵亮靠 ...

  •   赵亮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老搭档。

      六年搭档的默契不是能随便丢掉的东西。赵亮看着雷刚在台上的每一个动作,他怎么站位,怎么用眼神跟观众交流,怎么在一个包袱抖完之后把笑声推到最高点,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在雷刚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他脑子里有同样的一套节奏。

      但雷刚在台上是孤独的。小陈在旁边努力地配合着,但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不是他笨,是他没有那种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身体记忆。相声的节奏不是靠脑子想的,是靠身体记住的。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抢,什么时候该退。这些都在肌肉里,是下意识地反应,多了反而显得假,观众不爱看。

      赵亮已经决定留下了,当天晚上他和雷刚在楼上喝酒,聊了一会儿。

      他左右看了看屋里的床,又看了看面积,说:“行,比文工团的宿舍好。”

      文工团的宿舍四个人一间,非常挤,就有个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有时候下基层演出,条件更差,住在矿区招待所里,八个人一间,床是上下铺,褥子下面垫的是稻草。

      赵亮放下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两包花生米、一袋火腿肠、一瓶二锅头。

      “路上带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摆,“吃不吃?”

      “吃。”雷刚没客气,拆了花生米就往嘴里扔。

      聊的没什么正经内容,从上海地铁怎么坐,到附近菜市场在哪,到窗户怎么开才能通风。赵亮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多了一些,聊到了文工团最后那场演出。他被“优化”之后的第二天,团里排了一场送旧迎新会,新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漂亮、充满干劲。赵亮没去。他坐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春晚重播,赵丽蓉的小品。

      “你记不记得赵丽蓉那个小品,‘司马缸砸光’?”赵亮说。

      “记得。”

      “她那个小品是即兴的。排练的时候她把‘司马光砸缸’说错了,说成‘司马缸砸光’,导演说重录,她说别录了就这样挺好的。后来播出之后,效果还更好。”赵亮拿起酒杯晃了晃。

      雷刚想了想:“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亮放下酒杯:“意思是——别怕犯错。”

      赵亮正式加入有戏是在八月十九号。

      前一天的演出他没上台,他需要时间跟小陈和苏屿磨合,也需要重新适应演出的节奏。

      雷刚过去问他:“怎么样?”

      赵亮想了想:“刚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的包袱太密了。“赵亮说,“你一个人在台上的时候,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抖,观众笑得喘不过气来。一到你的搭档那边就弱下去了,我明白你的压力大。但是你们两个人在台上的气场不平衡,观众的观感也不会好的。”

      雷刚愣了一下。

      赵亮接着说:“你在文工团的时候也是这个毛病,嘴太快,脑子也快,包袱攒了一肚子不抖出来难受。但那时候有我在旁边帮你压着节奏,你抖三个我拦一个,观众笑的节奏是错落的,有密有疏。现在没有人在旁边压你了,你就像一台刹车坏了的火车,一路往前冲,冲到最后观众累你也累。”

      雷刚听完沉默了半天。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但只有赵亮,这个跟他搭档了六年的人,能一句话说到点子上。

      “行,”雷刚说,“以后你上台帮我压着。”

      “那得加钱。”赵亮说。

      “滚。”

      赵亮加入之后,雷刚把所有人召集到剧场里。五个人,坐在第一排的折叠椅上。

      雷刚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今天开会,说一件事,”雷刚清了清嗓子,“咱们得排新节目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雷刚说,“演出量上去了,回头客越来越多,咱们的节目储备不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观众开始有意见了,上周有个大姐看完演出跟我说‘你们上周演的跟这周一模一样’,我说‘不是的,中间的节目有轮换’,她说‘我忘了,反正差不多’。”

      小陈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雷刚瞪了他一眼,“这是我们剧场的危机,你小子还笑。”

      小陈立马收了回来。

      “所以,”雷刚展开手里的A4纸,“我的想法是,排两个全新的原创剧目。不是那种改编的传统段子,也不是现成的脱口秀段子,是从头到尾我们自己写的、自己排的,一定要让观众耳目一新。”

      他停了一下,看着底下四个人,“第一个,相声。我跟赵亮搭档,写一个全新的对口相声。第二个,小品——或者叫情景剧也行,需要苏屿参与。”

      苏屿抬起头,“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你有表演天赋,”雷刚说,“你之前演的租客,观众反响很好。你的表情控制、肢体语言、台词节奏都比很多科班出身的强。只是没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但舞台直觉在。”

      “不过这两个剧目不是雷刚一个人写就行的,”赵亮在底下开口了,“我们得集思广益。一个人写东西,脑子容易转进死胡同里,需要别人来换换思路。”

      “所以,”雷刚说,“从今天开始,咱们每天晚上排练完之后,大家可以把自己是不是的灵感,都写在张纸上。写满了换一张,等篇幅大概能拼出两个完整的节目,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最后如何呈现。”

      老周在底下举了下手:“我能提什么?我没写过本子,想出不来好的创意。”

      “你能提的东西最多,”雷刚看着他,“你在上海待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比我们加起来都多。贴合本地观众的语言习惯和生活场景也非常重要,你给我们讲故事就行。”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一天的讨论没什么成果。

      雷刚先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写的那个相声,主题是“北漂和沪漂的区别”——他在上海待了四年,很多感受憋在心里没说过。他觉得可以把自己这四年的经历变成一个相声的骨架:一个东北人来上海闯荡,语言不通、文化不熟、吃不了甜、受不了热,闹了一堆笑话。

      “你自己闯荡那点事能好笑吗?”赵亮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

      “怎么不能?”

      “你自己经历的觉得好笑还不够,得找到能引起观众共鸣的点。沪漂的人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每个地方的文化习俗不一样,每个人的感受也都不尽相同。”赵亮说,“幽默的前提是距离。你得把自己拉开,站在远处看你自己的经历,才能看出好笑的地方。你现在还贴得太近。”

      雷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小陈举手:“那我可以提一个方向吗?”

      “说。”

      “脱口秀那边我一直在观察,有一个话题特别好使——就是‘上海人的规矩’。比如上海人经常喝咖啡、排队时候的距离感、地铁里让座的潜规则、‘谢谢’和‘不客气’的用法。这些东西外来人觉得好笑,本地人听了也有共鸣。”

      雷刚在纸上记了下来。

      苏屿一直没说话。

      雷刚看了他一眼:“苏屿,你有什么想法?”

      苏屿想了很久,才开口:“情景剧的话,我觉得可以写一个跟‘等待’有关的故事。”

      “等待?”

      “嗯。”苏屿说,“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等的过程里发生了什么。”

      雷刚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这个方向有点抽象,”雷刚说,“情景剧需要具体的情节和人物。你现在只有一个概念。”

      “明白。”苏屿说,“那我再想想。”

      第一天的讨论就这么散了。雷刚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心里有点焦虑。按照他的计划,一周之内得把两个节目排出来,照这个速度远远不够。

      第二天的时候,老周讲了一个故事。

      “我给你们说个事,”老周说,“我以前在灯具厂的时候,车间里有个老师傅,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师傅。孙师傅在灯具厂干了三十年,装配、焊接、质检,什么活儿都能干。但他有一个毛病,特别爱讲大道理。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给你绕到人生哲学上去。你跟他说‘孙师傅,这个灯泡坏了’,他说‘灯泡坏了可以换,人生的灯泡坏了怎么办’。你说‘孙师傅,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太好吃’,他说‘肉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在吃的时候感恩’。”

      “就听招人烦的,后来灯具厂倒闭了,孙师傅下岗了。他五十多岁,没什么技能,出去找工作找不到。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在外地。他一个人住在老工房的底楼,每天早上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路过的年轻人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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