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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搭档 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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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年初,文工团进行了一次“优化调整”。
这个说法是领导在全体大会上说的,原话赵亮记得很清楚:“同志们,这次优化调整是根据上级文件精神,结合我团实际情况,经过充分研究论证后做出的决定。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激发队伍活力,提升演出质量。”
优化调整的方案很简单:有编制的降薪留用,没编制的直接解聘。赵亮没有编制。
他在文工团待了十一年,从十九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年华全搭在这里了。当年招人的时候指标就少,老马退下来之后雷刚没接上编制,赵亮也没有。后来编制越来越紧,新来的年轻人更是连合同制都算不上,只能签“劳务协议”。赵亮从“合同制”干到“劳务协议”,再干到“临时聘用”,头衔越叫越寒碜,工资更是没怎么涨过。
被解聘的那天,团里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是以前老马用的那间,老马退休之后就空出来了,后来换了锁,成了团长的第二办公室。赵亮坐在那把椅子上,对面坐着团长和一个人事科的干事。人事干事给他泡了杯茶,然后拿出一式两份的文件。
“赵亮同志,感谢你这些年来为文工团做出的贡献。根据本次优化调整方案,你的劳务协议将于本月底终止。组织上会按照相关规定,给予你一定的经济补偿。”
赵亮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他这些年的工资明细、补偿金额、社保转移手续。数字加起来不到三万块。
他签了字。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几个被“优化”的同事站在楼道口,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一个快退休的女演员蹲在墙角,肩膀在抖。一个年轻的男演员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毫不在意的样子。
赵亮走出文工团的大门,站在马路边上。铁岭的冬天还是那么冷,哈气成霜。他在路边站了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雷刚打了个电话。
“刚子,”电话那头赵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出来了。”
“出来了?”雷刚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
“被优化了。”赵亮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酸涩的味道,“你没经历过这种事吧?给你泡杯茶,然后说‘感谢你这些年的贡献’。然后给你一张表,签字就走了,工牌交了,门禁卡也注销了。”
“赵亮——”
“没事,其实早该走了。在这儿耗着也没意思。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还在图什么?图那个编制?编制也轮不到我头上。就是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妈他们交代,他们一直觉得我在文工团是有编制的‘公家人’,现在饭碗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我刚子,你那个剧场,还开着呢吧?”
“开着呢。”
“还缺人吗?”
雷刚在电话这头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缺”,他是怕赵亮觉得他在可怜他。
后来赵亮辗转一番,也来了上海。他老婆是上海人,还能经常回家看看。来上海一年转行做摄影了,有时候遇到大单能赚不少,就是工作不稳定,淡季的时候吆喝不来客人。
“亮子,我这最近缺人缺得紧,”雷刚这天给他打电话说,“新人还得学着,出不了节目,你有功夫来帮个忙吗?全当打个零工。”
“你也不怕我家伙事儿都忘干净了?”赵亮在那头调侃他。
“怎么可能”,雷刚说,“谁都可能忘了,就你不会忘。”
“行,你那里排期怎样,我看看有时间就过去。”
“一个月大概能排十到二十场。按场费分账,一场能分个两三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两三百一场,十五到二十场,一个月大概四五千。在东北这算不少了,但在上海——
“刚子,你那剧场真的能赚钱吗?你之前跟我说过,四年没赚着钱。”
雷刚沉默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这几个月生意好了很多,上座率能到八成。而且我还申请了一个文化扶持项目,批下来一笔补贴,房租压力没那么就大了。”
“你确定?”
“当然,你要是愿意来,就当咱们重新搭伙。跟以前一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刚子,我先把家里的事安顿一下。老婆那边,孩子那边,还有我爸妈那边——”
“行,你不急。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来。”
电话挂了。雷刚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弄堂里那只橘猫,又开始每天晚上准时叫了。
赵亮要来。雷刚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既高兴又感慨。没想到他们中间兜兜转转这些日子,又走到一起了。
隔了两天,赵亮来了,是先来看看他们剧场的情况。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到长宁区,出站的时候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他的脸比四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纹,下巴上有一点青色胡茬。
雷刚去地铁站接的他。
两个人在出站口看见对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然后赵亮笑了,伸出手在雷刚肩膀上捶了一拳:“你他妈的,四年了,你瘦了。”
雷刚也笑了,也捶了他一拳:“你他妈的,你胖了。”
到了有戏门口,雷刚推开门,带他走下去。赵亮跟在后面,伸手摸了摸墙壁,潮湿的,有一层细细的水珠。
“你就在这儿?”
“对。”
他们走到地下。赵亮站在剧场中央,环顾四周。条件当然算不上好吧,也是像模像样的。
赵亮走到音控台前面看了看。老周用的那台老调音台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台数字调音台。
“还用上这高级货了?”
“苏屿来了之后加的。他说老周那台太老了,音质不行。”
“苏屿?”赵亮扭头看他,“谁?”
“走,上去看看。”雷刚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走上楼。苏屿坐在折叠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
赵亮先开口:“你就是苏屿?”
“嗯。”
赵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高、冷白的皮肤、一双丹凤眼,确实好看。
“人家才是吃这碗饭的。”赵亮怼了怼雷刚说,“咱俩这寒蝉样,也就说说相声了。”
“谢谢。”苏屿说。
赵亮在折叠椅上坐下来。雷刚去倒了两杯水。
“刚子跟我说了你的事,”赵亮喝了口水,“你之前是跳舞的?”
“嗯。”
“那你现在就在这儿干?”
“嗯。”
赵亮看着苏屿,看了几秒,然后扭头看雷刚:“你跟我说的是真的?上座率能到八成?”
“你自己看。”雷刚把手机递过去,“这是上个月的票房记录。”
赵亮接过手机翻了翻,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你小子。”赵亮把手机还给他,“真行啊。”
“还行。”
“你师父要是知道了——”赵亮说了一半停住了。
雷刚没说话。老马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冬天住了一次院,雷刚是事后才从别的师兄弟那里听说的。他给老马打过电话,老马在电话里说“你干你的,别惦记我,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但雷刚听得出来,老马的声音比以前虚弱了不少。
“师父怎么样?”雷刚问。
赵亮放下水杯,想了一下:“退了之后搬到乡下住了,说是空气好。血压高,还有点脑供血不足,医生让他静养。不过精神还行,上次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还乐了,说‘赵亮你小子怎么来了,是不是又想蹭我家的花生’。”
雷刚笑了一下。老马家种花生,在院子里刨了两分地,每年秋天收一麻袋,给每个上门的学生都抓一把带走。
“他还问我你呢。”赵亮说。
“问什么?”
“问你在上海干得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开了个剧场,他还闷着乐呢。”
雷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光。
“你回去替我问个好。”他说。
“行。”
两个人坐在一起,喝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文工团的事,聊以前的人,聊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师兄弟们。谁在沈阳开了个婚庆公司,谁去了北京当脱口秀编剧,谁回老家开了个烧烤摊,谁在南方一个景区里当驻场演员。
过了一会儿赵亮站起来,说“下去看看吧”。雷刚说“今天晚上有场演出,你要不要看”。赵亮说“看看”。
他们走下楼梯。赵亮路过苏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屿,“他说,“你那个青年编舞计划,要是进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苏屿说。
赵亮点了点头:“你先想好。在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做不好,而是没有方向,年轻人还是要多规划规划。”
赵亮跟着雷刚走进了剧场。他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雷刚走上舞台,开始跟小陈对段子。赵亮一直觉得雷刚身上有一股劲儿,特别能感染人,是个天生做喜剧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