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开除 两天前 ...
-
两天前,凌晨两点。
苏屿从走廊走到员工通道,推开后门,到了大楼外面的一条窄巷里。这是星河娱乐的“后门”——舞蹈演员和清洁工专用的出入口,地上满是烟头、外卖包装袋和不知道谁吐过的痕迹。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了看天。上海的天空永远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分不清是云还是光污染。
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四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今晚被刘总叫去VIP包厢,从十一点喝到凌晨两点。喝的是洋酒掺绿茶,甜得发腻,他喝了三杯就开始反胃。刘总的手在他腰上搭了二十分钟,他忍了。后来那只手一直在往下乱摸,他把酒杯放下,借口去洗手间跑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会怎样。刘总会跟经理投诉,经理会找他谈话,谈话的内容无非是“配合一下”“别太清高”“你以为你是谁”“都是来赚钱的”。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知道了”。
今天刘总在他离开之后对经理说了一句话——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的——“那个跳舞的小白脸,我出两万,让他今晚到我房间来。”
两万。
苏屿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两万块。他在星河娱乐跳舞,底薪三千五,加上出场费和客人打赏,一个月到手不到六千。两万块,相当于他三个多月的工资。
他知道经理会怎么做。
果然。凌晨三点半的时候,经理阿杰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刘总还来,你准备一下,别给我掉链子。”
他在后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天蒙蒙亮。清洁工开始上班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阿姨推着垃圾车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坐这儿干嘛呢?挡道了。”
苏屿站起来,让到一边。他从后门回到大楼里,坐电梯上了六楼——星河娱乐的员工宿舍。
宿舍是一间六人间,上下铺,住着他和其他五个舞蹈演员。但其他人能找着人的自然不用考虑住处,找不到人的夜不归宿,只有他一个人还经常住在这儿——便宜,每月从工资里扣五百。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窗,下铺。他用一条帘子把自己的区域围了起来,帘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
他钻进帘子,脱下演出服,换上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
手机又震了。阿杰的消息:“你到底怎么想的?刘总那边我拖不了太久,你给个准话。”
苏屿打了三个字:“我不去。”
阿杰:“你别犯拧了,你以为赵哥是好说话的?刘总跟赵哥是牌友,你不去,赵哥的面子往哪搁?”
苏屿又不回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每天晚上都看着这只“鸟”入睡——如果那种断断续续的、充满噩梦的睡眠可以叫“入睡”的话。
他想起他练芭蕾的时候。在上海舞蹈学院,他读了两年半。练功房在四楼,窗外是梧桐树,秋天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子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雨。他的基本功老师叫吴美芳,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杆笔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你脑子里。
“苏屿,你的线条是老天爷赏饭吃。”吴老师有一次课后对他说,“但光有线条不够。芭蕾不是摆pose,你要用身体说话。你得有东西要说。”
有东西要说。
他现在有什么东西要说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左脚踝内侧有一道手术疤痕,长约五厘米,像一条蜈蚣。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在练功房里做一个大跳落地时崴了脚,韧带撕裂,做了手术。手术费是他爸出的——他爸是苏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觉得温暖的人。
然后他爸没了。
心梗,很突然。从发病到去世,不到四个小时。苏屿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会儿他爸就会来叫醒他,骂他是个没良心的小子,做这种不孝的梦。
但那是真的。
他爸苏建国,五十六岁,是苏州一家印刷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老老实实上班、养家、供儿子学跳舞。他每个月给苏屿转两千块钱生活费,附带一句“够不够?不够跟爸说”。苏屿总说够了。其实两千块钱在上海生活简直是捉襟见肘。但他不想让他爸再多掏一分钱。
他爸没了之后,他妈不到三个月就改嫁了。嫁给了一个温州来的做生意的,跟着去了杭州。走之前跟苏屿说:“你也不小了,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苏屿没心力怨她。太累了。
他自己办了退学——手术后的脚踝已经不允许他跳芭蕾了,至少不允许他跳到专业水平。他试过找工作,但没有学历、没有经验,除了跳舞他什么都不会。
然后有人告诉他,夜场招人,跳现代舞,底薪三千五。
他就来了。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
白天。
苏屿在宿舍里躺了一上午,没有睡着。隔壁床的手机闹钟响了三次又停了三次——那是小杨的床,小杨昨晚没回来。
十一点的时候,他起来洗了个澡。宿舍的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他挑了一个最里面的隔间,把花洒和水龙头都擦了一遍才用。他的洗漱用品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牙刷、牙膏、洗面奶、一小瓶润肤乳——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洗完澡回到宿舍,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阿杰:“想好了没?”
阿杰:“刘总今晚来,赵哥说了你必须去。”
阿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屿把手机关机了。
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是他爸留给他的。一个普通的A5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角上磨出了白边。里面是他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记着一些琐碎的东西:
“2019年3月苏屿考上舞蹈学院全家吃火锅庆祝 花费187元”
“2020年9月给小屿转学费8000 这个月少抽两包烟”
“2021年6月小屿暑假不回来说在练功我寄了箱苹果给他”
最后一页写着:“2023年11月2日小屿打电话说脚受伤了明天去上海看他”
那是他爸最后一次去上海。
苏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他拿起手机,重新开机。打开微信,找到阿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晚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阿杰秒回:“什么条件?”
“只陪酒。不进房间。不动手。”
阿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当刘总是什么人?他花了钱,你让他干坐着?”
苏屿:“那就别叫我去。”
又过了很久。阿杰发来一条语音,苏屿没听,直接转了文字:“行行行,我跟赵哥说说。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当着刘总的面甩脸子,谁都保不了你。”
苏屿嗤笑一声。
晚上九点,苏屿到了星河娱乐。
化妆间今天换了个人值班——一个化着浓妆的姑娘,叫莉莉,也是舞蹈组的。她在镜子前往脸上扑粉,看见苏屿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苏大美人来了。听说今晚刘总点了你的台?牛逼啊。”
苏屿没理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化妆台在最角落,镜子上贴着一圈灯泡,有两个不亮了。他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的化妆品——就一瓶粉底液、一盒散粉、一支润唇膏——开始在脸上打底。
化完妆,他换上了今晚的演出服——一件深V领的黑色紧身衣,配银色亮片装饰。衣服是公用的,上一个穿它的人身上有股汗味。苏屿皱了皱眉,但还是穿上了。
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丹凤眼,高颧骨,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冷白的皮肤在粉底液的覆盖下显出一种瓷器的质感。黑色紧身衣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修长的脖颈、平直的锁骨、窄而有力的腰。
“行了。”他对自己说。
VIP308包厢。
苏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刘总坐在正中间的长沙发上,五十出头,大腹便便,穿着一件开领的条纹衬衫,金链子挂在脖子上。他左边坐着赵哥——星河娱乐的老板,四十岁,寸头,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太阳穴的旧疤。右边是两个苏屿不认识的男人,西装革履,像生意人。另外两个是赵哥的跟班,站在门口。
“来了来了!”刘总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小苏!来来来,坐我旁边!”
苏屿走过去,在刘总旁边坐下。他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近,以免对方动手动脚;不太远,以免显得不配合。
“刘总好。”他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好好好!”刘总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一杯洋酒递给他,“来,先喝一杯!”
苏屿接过来,抿了一口。
“哎,怎么不喝完?”刘总不乐意了。
苏屿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
“这才对嘛!”刘总又给他倒了一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屿喝了四瓶酒。他的酒量不好——太瘦了,酒精几乎没什么缓冲就直接进入血液。他的脸开始发红,手指尖微微发麻,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坐姿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
刘总的手又来了。先是搭在他膝盖上,然后移到腰侧。苏屿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让那只手落了空。
“小苏啊,”刘总凑到他耳边,酒气喷在他脸上,“我跟你说,你要是跟了我,以后不用在这儿跳了。我在静安有套房子,你搬进去住,每个月给你两万。怎么样?”
苏屿放下酒杯。“刘总,”他说,“我是来跳舞的。”
“跳什么舞啊!”刘总不耐烦了,声音大了起来,“你在这儿跳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跟了我,什么都不用干——”
“刘总。”苏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块寒玉。
“我是来跳舞的。不是来卖身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刘总的脸色变了。不是尴尬,是恼怒——那种花了钱却没得到应有服务的恼怒。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酒溅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
赵哥在旁边咳了一声:“刘总刘总,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刘总冷笑了一声,“我花了两万块订金,赵哥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赵哥的脸色也变了。他转向苏屿,语气冷下来:“苏屿,你出去。”
他还没走到门口,赵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他这个月的工资扣了。押金也扣了。”
苏屿停下脚步。他的工资——三千五的底薪加上这个月的出场费,一共四千八。押金是入职时交的两千。加起来六千八。
“赵哥。”他没回头,“押金是我的。”
“你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提前解约押金不退。”赵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你在我这儿白吃白住八个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苏屿转过身。
他看着赵哥,看着刘总,看着包厢里所有人。那些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成一团——贪婪的、冷漠的、看热闹的、事不关己的。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摔了。
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赵哥头上。玻璃杯炸裂的声音在包厢里格外响亮,碎玻璃飞溅,酒液四溅。刘总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你他妈——”
门外的两个跟班已经冲了进来。
苏屿被架着胳膊拖出了包厢。两个人把他拖过走廊,拖过一楼大堂,拖出后门,扔在了后巷的地上。
“以后别来了。”其中一个保安说了句,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苏屿坐在地上。
后巷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他的裤子膝盖处沾了一片水渍,黑色紧身衣的袖口在拖拽中扯破了。他的手掌蹭到了碎玻璃——摔杯子的时候划的——掌心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血珠很小,像一颗红色的露珠。
然后天开始下雨了。
上海的六月梅雨,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痛快——不是哗啦啦往下砸,而是像一块湿布,从天空慢慢垂下来,把人闷死在里面。
苏屿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酒精加上没吃东西。沿着后巷往外走,经过那些烟头、垃圾袋、泔水桶,走到了马路上。
凌晨一点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宿舍回不去了——他被开除了,明天之前必须搬走。他在上海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他妈在杭州,但他不想打那个电话。
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滑过脸颊,淌进领口。黑色紧身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他在一个公交站台的座椅上坐下来。站台的广告牌亮着——是一张楼盘广告,画着一对年轻夫妇站在阳台上,笑容灿烂。旁边的广告语写着:“家,就是最好的舞台。”
苏屿看着那行字,觉得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