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还收人吗? 年轻人 ...

  •   年轻人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接西装,也没有把名片从裤兜里掏出来扔掉。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的衣服上有股油烟味。”

      然后继续走了。

      雷刚站在走廊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西装袖子。确实有股油烟味——中午在剧场后巷炒的盒饭味儿,到现在还顽固地没有散掉。

      “得,又被嫌弃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了个笑。但他的心却莫名跳得厉害。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头顶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还在“滋滋”作响,就是不肯咽气。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星河娱乐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几个穿亮片裙的姑娘,笑得很假。海报下面有一行字:“让每一夜都值得回忆。”

      雷刚看着那行字,觉得特别讽刺。

      那个年轻人——雷刚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杰哥没告诉他——让他想起了老马。

      是雷刚在文工团时候的师傅。老马在台上说相声说得嘻嘻哈哈,但是台下压根不爱笑。有一年巡演到一半,老马在后台晕倒了——是抑郁症到躯体化了。那会儿雷刚才知道,原来一个能逗笑全场的人,自己可以一点都不快乐。

      雷刚突然想起老马,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长得像老马——老马一米六八、大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而是状态很像。

      “跟我有什么关系。”雷刚对自己说。

      雷刚回到地面的时候,雨停了。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星河娱乐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远处有辆出租车的尾灯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八块一包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咳了两声。

      雷刚来上海四年了。之前在东北文工团待了八年,说相声。师父是沈阳人,姓马,艺名“马不停蹄”——不是因为嘴快,是因为跑场子跑得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马能演三百场。雷刚跟着他学了五年,从基本功的“说学逗唱”到舞台上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学了个七七八八。

      但文工团的编制有限,老马退了之后,雷刚没接上班。加上他那会儿跟团里的领导闹了点不愉快——具体什么事他不愿意提,总之是跟“编制”和“人情”有关的事——他一咬牙辞了职,拎着两个行李箱坐火车来了上海。

      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上海嘛,国际大都市,文化市场发达,小剧场遍地开花。他以为凭自己的本事,找个剧场当个台柱子不在话下。

      结果来了才知道,上海的小剧场圈子比东北的水深多了。这里的人说话他听不太懂——既听不懂上海话,也听不懂那些“文化人”的黑话。什么“后现代解构”“沉浸式体验”“跨界融合”,每个字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在工地上搬过砖——三个月,腰间盘突出了。在商场当过促销员——两个月,因为跟顾客贫嘴被开除了。在一个婚庆公司当过司仪——半年,因为把新郎的致辞说成了单口相声被投诉了。

      最后他攒了点钱,加上跟他妈借了两万块,盘下了这个地下一层的破地方,开了“有戏”剧场。

      四年了。没赚到钱,没闯出名堂,头发倒是掉了一圈。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在文工团,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跟那些留下来的师兄弟们差不多——有编制的,混到个科长副处长的位置;没编制的,在团里当个老演员,带带新人,偶尔上台说两段。日子不紧不慢,像东北的冬天——冷,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但雷刚不习惯。

      他骨子里有一种东西——用他师父的话说,叫“不安分”。用他自己的话说,叫“不甘寂寞”。他觉得自己还有话没说。他在文工团说的那些相声,都是老先生传下来的段子,翻来覆去地演。他想说点自己的东西。

      所以他来了上海。所以他开了剧场。所以他每天在地下室的破舞台上站着,面对八十把空椅子,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能演出让自己满意的戏。

      在那之前,他就是个带着油烟味的、失败的、但还没放弃的人。

      回到剧场已经快四点了。

      “有戏”剧场在地下一层,从一扇贴着褪色海报的铁门进去,走十二级台阶,就到了。剧场不大,八十把红色折叠椅分成四排,椅背上贴着编号——1号到80号,但有几个号码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舞台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地胶,磨得起毛了。舞台左侧是侧幕,后面堆着杂物——几箱道具、两架落地灯、一台不知道哪年生产的饮水机。右侧是音控台,一张折叠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套调音设备,全是二手的。

      天花板上有几盏筒灯,有一半不亮了。角落里渗水,地上摆着个红色塑料桶接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格外清晰。

      雷刚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坐下,把腿翘在前面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幅地图——他有时候觉得像日本,有时候觉得像一头猪,取决于他当天喝了多少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阿杰之前发的微信:“人我给你看了,能不能带走看你本事。那孩子叫苏屿,苏州的苏,岛屿的屿。24,之前在上海舞蹈学院学的芭蕾,后来不念了。跳现代舞是半路出家,但底子好得很。就是脾气怪,不怎么跟人说话。”

      苏屿。

      雷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州的苏,岛屿的屿。岛屿——水中间的一块陆地,四面都是水。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

      丹凤眼,冷白皮,修长的脖颈,瘦削的肩膀。穿一件半透明的白色演出服,像——像什么来着?

      “呸,瞎想什么呢。”雷刚拍了自己一巴掌,站起来,走到舞台上。

      凌晨四点的空剧场有一种特殊的安静。

      雷刚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心跳还是不太对劲。

      他雷刚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见着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儿的货。在东北的时候,文工团里好看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他也没对谁心动过。倒是对那些能把贯口说得跟机关枪似的老先生们崇拜得五体投地。

      “扯淡。”他对自己说,“你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还想改变别人呢。”

      他把折叠椅摞好,检查了一遍音响设备,把漏水桶里的水倒了,然后沿着楼梯回到一楼。他的出租屋就在楼上——四楼,一居室,四十平米,月租两千三。

      上楼的时候经过二楼,听到202的张奶奶家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又是那个卖保健品的深夜广告。三楼的301空着,上个月租客搬走了,门框上还贴着半张“恭喜发财”的春联。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一股泡面味儿扑面而来。

      “回了家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句。

      当然没人应他。

      他把灯打开——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踢掉鞋子,走进卧室。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和几件没洗的T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一瓶藿香正气水和半包纸巾。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看了看——他自己的名片。上面印着:

      “有戏剧场经理雷刚”
      “承接各类演出团建年会”
      “联系电话:138****6721”

      名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笑一笑,十年少。”

      那是他开剧场的时候想出来的slogan,当时觉得自己特有才华。现在看看,俗得掉渣。

      他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一条惨白的走廊,一个穿白色演出服的背影,以及后颈上那一截清晰可见的脊椎骨。

      “苏屿。”他小声说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了。

      雷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七点半就被手机震醒了。

      老周发来消息:“人找到了没???下午两点对方到,一点半必须彩排!!”

      雷刚揉了揉眼睛,回了个“嗯”。

      他其实没找到人。苏屿没给他打电话。他得在上午之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自己上去说段相声凑数。反正企业包场嘛,底下坐的都是打工人,谁来不是来?

      他洗了把脸——凉水,热水器又坏了——套了件相对干净的Polo衫,下楼去了剧场。

      剧场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老周正蹲在舞台上抽烟,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老周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以前是灯光师,现在是他唯一的员工——灯光、音响、场务、保安,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

      “人呢?”老周抬头看他。

      “没找着。”雷刚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了根油条咬了一口,“下午我上去顶一段得了。”

      “你上去说相声?人家要的是现代舞!”

      “那我跳个广场舞行不行?《小苹果》我也会——”

      “你别跟我贫!”老周把烟掐了,“这单三万八,你知道的。丢了这单,下个月工资我找谁要去?”

      雷刚不说话了。三万八。这是他三个月的房租,老周五个月的工资,加上剧场两个月的电费。

      他啃着油条,看着舞台上那块起毛的地胶,脑子里转着各种方案。给以前认识的那些舞蹈演员打电话——跳得好的太贵,便宜的没水平。实在不行,把节目改成脱口秀加互动游戏,糊弄过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雷刚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像砂纸磨过丝绒,跟凌晨三点在化妆间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收人吗?”

      雷刚手里的油条差点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收,当然收”,但嗓子突然发紧。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收。你什么时候能来?”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