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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语 竟是颗佛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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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轻佻又漠然,好似居高临下在观赏池中抢食的游鱼。
颜念身上陡然遍生寒意。
她强定心神道,“当然用纸笔画了。”
男子不恼,依旧紧盯颜念,似要找出她破绽,“庄大人,许她画罢。”
随即他松开颜念,取下佩刀,掀起衣摆跨步就坐于牢狱青石板上。
“备纸笔。”
颜念郑重接过,倒不着急画,反而将双手在裤腿蹭了蹭,“得罪了!”
说罢,她便摸索着朝男子爬去,顺势攀上了他的肩膀。
男子眸色骤沉。
姚守一大惊,“你这刁民,这是作甚么?”
庄奕使了个眼色,侍卫们顿时戒备着攥紧刀柄。
“摸骨作画,没见过么?”侯乐安忙不迭帮腔,“就我们隔壁村老得快死了的瞎老汉都会。”
众人:……
老书吏道,“民间确有些摸骨作画之奇人,但因囿于其身缺陷,仅能画出大体轮廓,三流之技罢了。”
“对,三流之技,说得好!”姚守一连连点头。
颜念置若罔闻,双手渐渐上移,隔着黑纱捧住了男子的脸。
颤抖而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脸,仔细摩挲……
男子眸中戏谑之意更盛,意味不明斜睨着她的动作——自眉骨、双眼,到鼻梁,最后再至唇角。
庄奕内心忐忑,而又架不住男子如此沉得住气,就在他忍不住想叫停时,颜念却突然住了手,“好了。”
言闭,她退出适当距离,跪坐摊纸于面前青石板上,闭眼思忖起来。
肖像画,哪怕是盲画,对颜念来说也是极容易的。
但此刻她却犯了难。
此人非富即贵,又佩戴幂篱,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因此,她非但画出人物特征,但又得有所隐藏才是行。
颜念斟酌片刻,开始动笔。
浓墨于纸间晕染,仅寥寥数笔,男子的面部轮廓已初成形。
“哗——”
不知哪里一阵风,将纸吹得掀起个角,颜念正疑惑地牢哪来的风,忙去拿石头压,突然就惊讶清晰瞧见了自己的手。
她恍惚眨眨眼,以为看错了。
乍然抬头,她发现自己竟明明白白瞧清了眼前景象,不再是漆黑一片!
摇曳的烛火,幽暗的地牢,斑驳的血迹……
有些诡异的是,在这被遗忘的空间夹缝中,开始闪烁起数枚光球。
光束竞相迸发,渐渐幻化出人形,肆无忌惮于牢狱间穿行。
颜念目瞪口呆瞧着此时震撼画面,全然忘记自己的处境。
“哎,我的手指呢?明明就在这里断的。”
一名透明形态的男子匍匐在地上找寻,连带着脖颈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鬼……吗?!
颜念受到惊吓,连连向后退去,慌乱间不小心掉落了笔。
“啪。”
刹那,那些可怕人影就消失不见,世界瞬间恢复黑暗,她还是那个在摸骨作画的戴罪之身。
“干什么,笔都掉了!诓骗庄大人么?”姚守一颇为恼火。
颜念浑身冷汗湿透,未解释一字,赶忙摸了把笔,挥毫继续。
然而,仅刚落笔,刚刚的场景又重新闪回。
颜念深呼吸一口气,反复试探,似乎就摸到了规律:只要她开始作画,似乎就能看见周围的亡灵!
心脏砰砰狂跳,她抑制不住惊喜之情。
金手指么?这种程度,洗清罪名应是不难。
说不定……还有办法回家!
“姐姐,我想回家。”
一名清脆童音传来。
沉浸于回家欣喜的颜念猛然惊醒,发现不远处有个五六岁小女孩,正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跟自己说话。
她微微偏头,见小女孩透明的躯体恰巧穿过铁门的锁链处。
……是魂魄?
颜念冷静环视一圈,见周围人皆目光疑惑看着自己,没有人任何人看向小女孩。
她顿了下,迟疑开口,“你……看得见我?”
瞬间,她话语声似被吞没间泛起涟漪,在空气中无声层层传播。
小女孩天真点头,“姐姐,你能帮忙打听下我娘去哪了吗?我和她走散了,回不了家了。之前我们就在这间牢房关押着。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就看见娘被押走了。”
颜念:……睡着?难道是死在牢房里了?
女孩声音带起哭腔,“我哭着喊她,她也听不见,想追出去,可怎么也出不去。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再也没见过娘亲。”
颜念心下复杂,“好,我有机会定帮你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娘又叫什么?”
小女孩抹了把泪花,绽开笑颜,“姐姐,我叫仇莲儿,大家都喊我小莲花。我娘叫章娴。”
“小莲花,你家住哪?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仇莲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们离家好多年了,只记得门前河里常有摇橹船,还有石头拱桥,下雨天四周都是白雾,美极了。可惜小莲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抓进来。”
颜念叹口气,“那进来后,你娘还跟你说过别的什么吗?”
仇莲儿沉默了好久,“娘说我还有个名字,叫淳于莲,叫我千万千万别和外人提起。”
姓仇?又叫淳于?
难道是……?!
颜念警觉望向淳于同亡命之处。
尸身已被简单清理,还残留一摊血渍,和死者身上掉落的零碎玩意:小儿悬丝傀儡、莲花灯、拨浪鼓……
奇怪。
刚刚庄奕明明说他的妻女已经被请到别处,但小女孩却说她来这里很久了。
难道是庄奕在说谎?暗地里将两人杀了?
那母女俩魂魄又怎会出现在大牢?
颜念的直觉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等等,那淳于同的魂魄呢?他出现,不就可以跟女儿相认了吗?
颜念开口,“或许你再等等,就能见到你父亲了。”
哪知小女孩满眼惊恐,“不,我不要再等……”
遽然间,狂风大作、天地异位,远处那朵莲花灯迸发炫目光芒,眼前女孩化身獠牙披发悬丝傀儡,面容诡异可怖,竟一步步朝自己探手,而悬丝根根,竟朝她而来……
颜念惊骇,下意识躲避,不想却将笔扔了出去,奈何自笔尖长出藤蔓,紧紧缚住手掌!
仅数息间,她只觉周身空气愈发稀薄,喉头发紧难耐,身子随风飘飘然而起,似要被那莲花灯吸出魂魄般。
“还要等多久?”凄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鼗鼓阵阵,“我们走街串巷,每日经受风吹日晒!究竟要忍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颜念陡然惊醒,这才察觉哪里不对劲:这儿明明是大牢,淳于同死后又怎么会冒出这么些货郎摊上的玩意儿?况且女孩和庄奕说法又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压根就不是庄奕撒谎,而是女孩有问题!
不,也许“女孩”自己都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淳于同闺女,还是货郎架上的货物!
许是那些日夜跟着淳于同走街串巷的货郎伞上挂着的玩意儿,在岁月浸润下,盛满了那些无法回家的怨恨和对家人的眷念爱意,于他死后,竟幻化出了这般扭曲诡异的景象。
如此说来,不是幻术就是妖术了!
这些倒不稀奇。
颜念在老汤那读过不少志怪诡谈,她也喜好研究。
问题是眼前怎么应付?难道还要捉妖?
呼吸愈发急促,她脸色苍白,似缺水的鱼胡乱挣扎,不小心将笔在纸上狠嘬出墨团,层层洇染开来。
一道金光自这笔尖乍然绽放,霎时,那朵莲花灯被无形之力所袭,逐渐萎靡!
颜念终得一瞬喘息!
这力量是哪儿来的?笔?还是画?
不管了!都试试!
她勉强坐直身子,全神注入到笔下!
如她作画时的动作一气呵成,润笔、吮墨、起笔——
落!
然而,手中笔似有强大阻力般,颜念硬生生与其对抗,脑内却像走马灯般闪现:江南街巷孩童叽叽喳喳、晚霞映衬下章氏的温柔脸庞、小莲花走路摔跤后的汪汪泪眼……
她狠狠咬唇,皴擦点簇、笔笔描摹,生生将那莲花融入画卷!
待最后落笔画成,乍现霞光万道,“哐”声震裂结界,周遭一切恍若隔世,恢复如初。
颜念拭了把额角的汗滴,深深呼出一口气,掷笔垂首——
“草民画已成,还请大人们过目。”
老书吏接过画卷,仅瞥一眼就大为震撼,飞快递给知县。
知县脸色阴晴不定,犹豫着递与庄奕,“庄大人,您请……”
庄奕给了男子个眼神,男子利落起身,走近来瞧。
其他人也纷纷好奇凑近,见画作好一派烟雨江南景象:
远山耸立云谷,近处粉墙黛瓦徽派村居高低错落,薄雨入镜湖,芙蕖卷绿波。
一名素袍男子牵马执伞行走于湖间拱桥,摇橹船缓慢而过,水汽层层弥漫,青霭袅袅氤氲。
蓦然回眸间,堪堪映照出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哇,好画啊!”
“妙极了!”
众人惊呼。
确实不失为一副佳作。
庄奕心中赞叹。
他暗自想着,若贵人不要,不如讨要来私下收藏。
颜念站起身,“各位大人,若是画得还行,还请言出法随,让我们出去探查,给个机会证明清白。”
姚守一气滞,吹胡瞪眼道,“你这分明是山水景物画!况且,就看见个眼睛,哪里画出了副使大人的英明神武之貌!就是换个人来也说得过去!”
只因是庄奕的人,知县不好直接命他摘了帷帽去,又有些惧怕他动手,转而朝老书吏使眼色,“尚迟,你说像吗?”
老书吏是个人精,知道这“像不像”可得庄大人说了才算。
他装麻,另辟蹊径道,“大人,恕老夫眼拙,只瞧见这画技复杂,一个瞎子竟技艺水平如此高超,当真了不得!”
此话一出,庄奕立即看向男子,心中复杂。
庄奕略懂画技,知晓这画卷虽清幽雅致,但画技确实复杂。不说别的,就那数笔米点皴积墨而出的山峦苍翠和云雾缭绕之感,都是画院里祗侯之上的画师才有的技法。
男子目光不着痕迹略过颜念。
庄奕反应极快,大手一挥,“姚守一,犯人我们带走。此案录问喊冤,当行翻异别勘,有待另行决断,速速派人将案卷相关人证物证移至我提刑司。”
姚守一顿感不妙,扑通跪下,“大人呐,下、下官……”
按大梁律法,若真是冤案,加上收取市利钱和滥用私刑两项罪名,他顶乌纱帽怕是难保。
庄奕眸眼微眯,沉声道,“姚大人,你……待案件水落石出后,听候发落!”
说完,他即刻转身,“押走!”
侯乐安不可思议,扭头朝颜念低声道,“太好了!咱们真的可以出去了!话说你啥时候跟那瞎老汉学的画画啊?”
颜念笑而不语,老实被戴上手铐脚镣,在衙役们的推搡下走出牢房。
“嘎吱。”
咦?
行至半路,颜念突然觉得像踩到个什么。
像个小碎石。
鬼使神差地,她竟弯下腰将那物拾了起来。
“干嘛!快跟上!”
衙役在后面吼着。
颜念悄悄将那物藏在手心,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走着。
她用力在掌心捻了捻。
竟是颗佛珠。
还是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
檀木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