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见》栩遥

1、开局 哦豁，被截

　　颜念觉得自己有点背。

　　本来她这次凭新画《曜凰》连拿好几个国际大奖，连夜打飞的回国，正准备高高兴兴给汤老报喜，却因雨天山路开车，为避让小动物不慎坠落山崖，醒来就是这幅模样了。

　　陌生的环境，堆满稻草的大牢，手脚的铁镣铐，正如小说里的常驻剧情一样，不必想，她肯定是穿了。

　　问题是，穿就穿了，可她好像还穿到个坐大牢的瞎子身上了。

　　嗯，可谓是天崩开局般的“背”。

　　“……”

　　她静默了一分钟，默默消化了下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打断旁边不停唠叨的男孩，半哄着套话，“嗯嗯，你刚才说得都对，我就是烧糊涂了，现在啥都不记得了。你快同我好好说说，谁死了？啥垫背？”

　　男孩颇为同情瞧了眼她，嘴巴上丝毫却不让半分，“嗐，瞧你这副傻样！那股牛劲根本拦不住，下次家里老实呆着去！”

　　男孩虽有些嘴巴毒，倒也好脾气跟她讲了。

　　这地方是大梁国的阏州洮南县，今时元昌十五年，逢幼帝登基，众臣辅佐。虽国力昌盛，但却因周边诸国众多，摩擦频繁，纷争诸多。

　　原主名叫颜水仙，男孩叫侯乐安，两人年纪相仿，约摸十四五左右，同属北郊红柿村的村民。

　　听男孩话外音，大概是原主因为有些眼疾，经常被村子里孩子欺负，而颜母独自一人，有时候照看不过来，便拜托邻居侯家多关照，所以原主打小就喜欢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恰逢洮南县里商贾大户李府中秋宴请。只听说府中将要来位大人物，登时忙得不可开交，正四处雇请杂役帮忙。颜母遂将女儿扮成男子模样，送去打杂赚个碎银贴补家用。

　　这活儿并不累，李家倒也大方，两孩子领了赏银，还得了些宾客们剩下的糕点，欢天喜地跑到偏僻孤院吃着，不料却撞见醉酒的裴家二公子欺负个小丫鬟。

　　说起来，这裴家二公子名气颇大。

　　裴家书香名门，不知怎地，养出的这个儿子却跟地痞流氓差不多，平日里嚣张跋扈，目无王法，甚至街坊传言，几年前这厮还闹出过人命。

　　而这被欺负的丫鬟，刚哆嗦着求饶几声，就被裴银一巴掌呼到地上，口鼻流血。

　　俩孩子哪见过这种场景，瞬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府中书生冯文路过，当即喝止了裴银淫行，并言辞凿凿，定要将此事通传李府。

　　裴银立马反咬污蔑是这丫鬟勾引。

　　丫鬟羞愤难当，转身投池自证清白。

　　谁料这孤院的池子修得又深又大，丫鬟瞬间没了影。

　　冯文不会水，眼看要出人命，正急得团团转时，原主居然不由分说跳了进去，侯乐安拉不住她，也只好扑通入水，两人拼力将丫鬟救起。

　　然而耗时太久，救起后这丫鬟全然没了呼吸。

　　裴银见势不妙，赶紧开溜，却被冯文捉住，情急之下两人扭打起来。

　　文弱书生哪是纨绔对手，冯文转眼落了下风，在湿滑池边摔了个狗吃屎，裴银钻空就想逃，却被两个小家伙紧紧抓住裤脚，他气急败坏，一脚将原主踹出老远。

　　原主脑袋磕上池边石头流血，侯乐安愤怒大喊，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李府，大量家丁举着火把聚集此地。

　　待昏暗火光中，众人定睛一瞧——

　　眼下这场景，冯文昏迷不醒，丫鬟死了。

　　裴银不见踪影。

　　一时间，除了两个受伤的半大孩子，似乎没人能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管家略一沉吟，为不惊扰贵客，将两人请入偏房，神不知鬼不觉将此事压了下去。

　　之后便是长久的暗无天日。

　　待柴门再开时，却是官府的衙役，不由分说直接给两人上了手镣脚拷，扣押大牢。

　　而原主高烧了三天，本就有恙的眼睛这下彻底瞧不见了。

　　＊＊

　　“你说，咱们拿了银子就成了，你偏要去救人，这下好了，人没救着，还被那裴二拿来当垫背的。”侯乐安骂骂咧咧，“呸！还是都怪那不要脸的淫贼！”

　　听完的颜念愈发头大。

　　她就是个画画的，哪里会查案？

　　况且还瞎了！

　　颜念试探开口，“那咱们被定什么罪了？”

　　“不知道，我是听管门几个大哥喝酒时说起的。”侯乐安闷声，“不过，裴二他家有权有势，咱们定啥罪都大差不差。”

　　“没人来审吗？”

　　“审啥啊，就凭咱们，谁信呐？”

　　“定罪可是要签字画押的，”颜念打断他，“冯文可以给我们作证，他醒了吗？”

　　“他死了。”侯乐安叹口气。

　　颜念顿感不妙，“怎么死的？”

　　“不知道。许是脑袋磕到池边尖石了？”侯乐安回忆，“那时候急着救人，只瞧见他晕了。”

　　只瞧见晕了？

　　颜念忙问：“那他什么来头，也是当日宴请的宾客吗？”

　　“嗯……好像是个寒门子弟，被李老爷瞧中，给资助在府上读书，听说过了乡试，来年春天就要参加科举呢。”

　　侯乐安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过，我倒听陈婆提过，那李老爷去哪都带着冯秀才。这两人多次彻夜研学呢。多唬人呐！我猜这俩人关系不大清白。”

　　两个大男人？不大清白？

　　颜念：……

　　她皱眉：“你哪来这些乱七八糟消息？当晚的丫鬟呢？又是府上哪位夫人的？”

　　“我晓得，不是夫人，是李大公子身旁伺候的。”

　　颜念惊奇：“你又知道？”

　　“当然。”侯乐安有点小得意，“你那时发高烧，他还跑来这大牢闹了一场呢，后来被赶来的大夫人架回去了。”

　　“他闹什么？”

　　“说是为了那冤死的丫鬟来问个话，结果我话还没说上，他就被架出去了，还怪自己那天没守着她才出事的。”

　　少爷守着个……丫鬟？

　　颜念疑惑不已，突然听到门口处传来阵嘈杂声响。

　　地牢门口的狱卒们纷纷起身。

　　“什么情况？”侯乐安趴着牢房铁柱上向外看。

　　远处传来谄媚的话音，“哎呀，怎敢劳烦几位大人亲自跑一趟！是下官怠慢了！”

　　他们热络寒暄着，朝牢房里不紧不慢踱步，声音忽大忽小，颜念两人听得并不真切。

　　“……对对对！……是是是……”

　　“大人您瞧，昨儿进来的……为了偷城东王婆家的母鸡，逃跑时摔断了腿。”

　　“……这几个都是城北酒馆醉酒闹事的。”

　　“这两个是瑶村逃兵……”

　　侯乐安瞧了阵子，压低声音道：“喂，水仙，咱们的盼头来了！门口好像来了名大官，知县正带着一间间牢房巡察呢。”

　　颜念点点头，“咱们见机行事，看能不能喊喊冤。”

　　“叮。”

　　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响声。

　　她耳朵微动。

　　各种嘈杂声中，夹杂着轻微磕碰声响，几不可闻。

　　这声音很熟悉。

　　刚跟着老汤学画那阵，老汤非不让她动笔，先让她天天读背各类古籍，没事还会找来各色稀罕物件，让她自己按“老三样”来研究。

　　所谓“老三样”，即是“一摸，二看，三听。”

　　至于那“听”嘛，指的就是“听其声”。

　　不同物品、材质发出的声音都是不同的。

　　按老汤的话来说，想成为行家，首先就得先成为杂家，什么都要懂一点，还得能精准抓住不同物件在各种情景下的特质。

　　而现在的她，几乎毫不费力就抓到那个物品的特质。

　　是玉。

　　还不是普通的玉。

　　玎珰清脆，隐有环骊之声，是类似于玉璜、玉璧、玉珩等一些玉器串成的腰间组佩玉。

　　是古时候权贵佩戴象征身份的物件。

　　布料窸窣，绢鸣轻微，类似华夏古国难得出一匹的蜀锦。

　　似乎隐蔽地，垂挂在腰间，还用什么遮挡住了。

　　“哒哒。”

　　脚步声。

　　沉稳、有力。

　　伴随着几不可闻的玉器磕碰声，由远及近。

　　颜念虽瞧不见，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中，熟练地将其他感官的感知调动到极致，于脑内快速勾勒出一副男子肖像来：

　　年轻，尊贵，有城府。

　　想来，便是这位让知县大人亲自领路的不知名的“大人物”了。

　　如此“大人物”，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让知县领着一间间牢房巡视？

　　和原主发小聊天得知，这阏州的洮南县，既非政治中心地区，亦非发达富庶之地，属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偏远边境之城。

　　嗯，许是大梁官制监察如此。

　　“来了，准备。”

　　侯乐安的小声提醒打断了颜念的思路。

　　“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喊冤。”

　　见颜念点头，侯乐安深吸一口气，“一二三，冤……”

　　就在这时，从隔壁猛地传来个男声——

　　“大人！草民冤枉啊！”

　　此声雄厚沙哑，硬生生把两人的“冤枉”二字给吞没。

　　丝毫不给其他人反应时间，接着这人二话不说，直接跪下“哐哐”磕头，清脆的磕头声响遍整座大牢。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过去。

　　队伍为首的中年男人脚步微顿，随即快步略过了他们那间牢房，朝男人而去，语气关切：“何事冤枉？快来说与本官听听。”

　　颜念：……

　　侯乐安：……

　　哦豁，被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