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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生铭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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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张阿生所说的地方,姬云霓怔住了。
像是一簇火苗被点燃,沿着山坡摧枯拉朽地燃烧下去,漫山遍野的刺红花,橙黄里透着点儿红,是那种鲜妍的胭脂红,几乎要灼灼烧透整个夏天。
“怎么样?”张阿生侧过脸,略带得意地问她。
虽然惊艳,但姬云霓还是嘴硬,她“嘁”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折下一朵刺红花后,才回过身看他:
“勉强能入眼吧。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她问得随意,张阿生的视线却从她的脸上挪到她持花的手上。
用过獾子油后,烫伤的地方已经平复许多,不再像先前那种红肿。十指纤纤,如削葱根般嫩白。他不由得想:
如果她的脸能和手一样白,起码称得上是中人之姿,勉强入眼。
不过,她应该是天天外出谋生才会如此,或许……
在家多养养就好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惊了一惊,赶紧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后,他淡淡回答:
“成天在山沟里跑,自然寒砻山有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姬云霓“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他是特意为自己寻这么个地方来呢。
“昨晚你喝醉后,一直嘟囔着说要找刺红花做胭脂,怎么,是打算在寨子里卖这个吗?”他一边拨开花丛向前走着,一边问她。
姬云霓登时生出警觉。
山寨里多为男子,即便少数女子有涂脂抹粉的需求,那也不足以支撑自己的生意,如果她顺着他的话回答,必然会让他察觉自己想要逃跑的心思。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遭,她回答:“在寨子里卖能挣几个钱,我只是想给自己做点妆粉打发时间罢了。”
“也不尽然,附近有几个村子,你去那里卖也是一样的。”
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禁止自己下山走动,姬云霓胆子变大一些,试探道:“难道你没当山匪前,是村子里的人?”
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的过去,张阿生沉默片刻,低低回答:
“不是。但村子里确实有不少人是我家的佃户。”
“你家的佃户?”姬云霓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不出来,你竟是豪右出身。”
豪右?
张阿生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豪强。如今的兆朝,以右为尊,富裕有权势人家居闾里右侧,故称豪右。
不过……他真的是那个家里的人吗?
张阿生不确定。
实际上,自从意外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对身边的人和事,有种雾里看花的隔阂感。哪怕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五年,这种隔阂也依旧没有消失。
“你说是就是吧。”他耸了耸肩,然后问她,“你呢?先前听你说,你是同你母亲一起生活。”
姬云霓想了想,道:“我家原本条件还行,不过家里糟心事比较多,再加上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和我娘两个人一起过了。”
她话说得含糊,但张阿生听出了一些端倪,他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远方的天际,道:“世家大族,不外乎是争夺财产、名分、地位,甚至是……虚无缥缈的宠爱。”
说到宠爱“二字”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什么。
姬云霓对他这一席话感同身受。
毕竟不管是在帝都的王府还是晏国的王宫,都是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尤其是侧妃和侧妃所生的世子,若非姬云霓向来争强好胜,事事不饶人,不然母女俩早就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往昔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姬云霓的神色里不由得多了一抹黯然,许久,才道:“我父……”
她差点就要说“父王”,话到舌尖转了个弯,改成了: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就是这种情况吧。他姬妾无数,我娘虽然是正房,然而因为他的偏颇,其实日子过得倒不如现在舒心。穷是穷了点儿,但有些气倒是不用受了。”
“我还以为你会宁可受点气,也要回到往日的富贵里去。”张阿生笑了笑,一摊手,“毕竟人生在世,很少有人不追求富贵的。”
姬云霓笑了:“你错了,我追求,无比、非常、极其追求,但——”
她话锋一转,“我更喜欢自己能掌控的富贵。”
张阿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手抽了几根草茎,在手里编着什么。有云雀被两人的脚步声所惊,扑棱棱扇动翅膀从花丛里飞起。
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然而落,很快又被风卷走,再次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就像人的命运,即便知晓来处,也不知吹向何方。
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剧情,再对比自己当下的处境,张阿生心里不胜唏嘘。他突然回过头,问姬云霓:“既然阿丑姑娘追求富贵,又想自己掌控富贵,没想过找个如意郎君,然后靠着他扶摇直上吗?”
姬云霓怔了怔,半晌,抬起眸子,同样看向远方。
她和他并肩站在花海里,风吹动着两人的粗布衣裳,从背影看,无不是挺拔匀称,仿若两株修竹亭亭而生。
她总算开口,声音仿佛风送薄冰:“如意郎君真能带给我富贵吗?”
她侧过脸,深深凝视着他:“我娘原是晏国的世家大族,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嫁给我爹,可是后来呢?我爹妻妾成群,后宅不宁。很多时候我看见她在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欣喜——我不想过她那样的生活。”
“再者说来,男婚女嫁,无不讲究门当户对,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可人心易变,世易时移,当初还匹配的,后来就不匹配了。曾经喜欢的,后来也就不喜欢了,其实……很无趣。”
她想要的,是摒弃一切世俗条件,任凭百转千折,无论容颜损毁、贫穷富贵,都不会悔改的真心。
但这样的真心,即便是帝王之家,贵为天子,也难以求得。
所以……她并不抱有任何希冀。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不由得变低许多,“你这话……倒是和我以前呆的那个地方婚礼誓词差不多。要是你也能去那个世界,我肯定会带你到处见识一番,想必你定能找到许多知己。”
实际上,如果不是姬云霓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
自己曾经来自几千年以后,来自一个自由、平等而民主的社会。
见姬云霓不解,他耐心向她解释:
“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遵循自己心意?”姬云霓蹙起眉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要知道世家大族之间联姻,男女双方在新婚夜初见都是很常见的事,更不要说一桩联姻,其中牵扯无数利益干系。
在所有事情里面,新郎和新娘自己是怎么想的……
反倒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张阿生“嗯”了一声,点头道:“婚礼上会有司仪问新郎和新娘,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是否都愿意同对方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如果双方答应了,就会互相交换婚戒,像这样——”
原本他只是想给她举个例子,将自己刚刚编好的草戒指递给她看看,然而伸过去的一瞬,鬼使神差的,他将戒指向她的中指套去——
就在戒指即将触及姬云霓的指尖时,他总算反应过来,蓦地停下。
两两对视,对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无不是面庞晕红,怔怔出神。
张阿生从未觉得自己心跳的如此剧烈,姬云霓同样如此。
明明方才他只是在开玩笑,套戒指的动作也只是为了举例子,然而姬云霓的脑子一团浆糊,心砰砰直跳。
“你……”他一时语塞。
姬云霓同样讷讷无言:“我……”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掩饰自己的尴尬时,未几,她突然感觉自己脚面一阵冰凉。低下头,只见一条灰褐色的小蛇迅速游过脚边。
深入骨髓的恐惧从脚底一下子窜到天灵盖,她整个人头皮发麻,想也没想,“啊——!!!”
她……她从小就最怕蛇了!!!!
她后退的动作幅度太大,没留意到旁边还有石头,脚踝猛地一崴,身子登时失去平衡。张阿生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向后倒去,滚下了草坡。
一路碎石簌簌滚落,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姬云霓只感觉自己趴在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上面,再定睛一瞧,发现……
是对方的胸膛。
她的脸瞬时通红,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相比于姬云霓的慌张,张阿生倒无所谓,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站起身,递给她一张手帕,“擦擦脸吧。你脸上现在全是草屑和泥巴。”
姬云霓“哦”了一声,接过手帕,向脸上擦去。
然而擦着擦着,她突然嗅到一丝极轻的酒味,低下头,发现帕子上有一块明显的痕迹——刚刚滚下来的时候,张阿生腰间的酒葫芦漏了,打湿了手帕。
与此同时,张阿生的眼眸渐渐睁大,“你脸上的红斑和黑痣……”
像是风化千年的玉像陡然剥去了外壳,一寸一寸露出惊世的容光,眉如柳叶眼如春水,盈盈顾盼之间,如有光华流转。
看见张阿生眼里自己的面容,姬云霓心下一惊。
该死,妆粉被酒水给卸掉了!
她脑子飞快转弯,然而没等她想出解释的理由,张阿生注视她的眼神里,除了惊艳之外,似乎……
还带上了一分探究?难道这人认识自己?
慌乱之中,姬云霓摸到袖袋里装着的蜜饵。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赶紧摸出蜜饵,递了一块过去。
“走了大半天,想必你也饿了吧。吃完我再同你解释,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张阿生倒没有生出疑心,只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个……”
姬云霓随口掰谎:“因为,因为今天是我生辰!所以之前就用二夫人送的鸡蛋做了些蜜饵,想带到这里吃。”
“原来这样。”张阿生接过蜜饵,想了想,又道,“生辰康乐。”
姬云霓“嗯”了一声,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将整块蜜饵吃完,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三、二、一。”
蒙汗药生效了。
张阿生四肢骤然发沉,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眼前人影也晃作一团。等他意识到蜜饵有问题,只来得及指了指姬云霓,说了个“你”字后,身子晃了晃,直直软倒在地,眼帘沉沉合上,再无声息。
姬云霓蹲下身,在他面前伸手晃了晃,确认他已经被自己迷晕,果断站起来,准备离开,一边走一边坚定地想:
嗯!她才不可能喜欢一个臭山匪头子,更不可能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呆一辈子!
盛夏的山谷,刺红花灿烂如海,艳色随长风翻涌,淹没脚下小径。她越走越快,如要逃离什么,但不知为何,想起刚刚他给自己戴戒指那一幕,姬云霓猛地止住步。
犹豫片刻,她一扭身,小跑几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张阿生,从他身边捡起那枚草戒指,收入了怀里,才重新离开。
……
清冷的月光洒落,像是给人镀了薄薄一层银霜。姬云霓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已在坟前站了许久。
她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眼睛下面湿湿的。
是泪吗?她刚刚哭了?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深呼吸,将祭品从竹篮里取出来一一放在张阿生墓前。
“……那天下山的时候,我就遇到去剿匪的官兵了。他们问我知不知道附近有个土匪寨子,知道的话,位子在哪。我本想告诉他们的,但是后来,我还是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明明……明明回去后我寄信提醒你们了,为什么你和阿大他们还是没能逃过呢?”
她凝视着木牌上“张阿生”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哽咽。
好像时间隔得越久,他的面容反倒在她心里越发清晰。
初夏的山谷,刺红花盛开得灿烂如云霞,他站在花海里笑着看她,当时她以为只是寻常,却不知道……
从此她会用一生来铭记这个夏天。
姬云霓不由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眸已经恢复往日的清明。低声道:
“其实……我真正的生日其实是今天,骗了你,我很抱歉。如果有下辈子,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瞧瞧。若是能,我一定请你吃真正的蜜饵。你……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真稀奇,一个为非作歹的山匪头子,也值得姑娘如此悼念吗?”
那声音清清朗朗,带着几分不可莫名的熟悉,姬云霓身子骤然凝固,风声都似静了一瞬。她慢慢回过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霜雪般的月光里,一顶黛紫软轿,寂然停驻在荒冷的乱葬岗外。
有人?是谁?
姬云霓警惕地打量着轿子。
上好的云锦轿帘静静垂落,绣娘用极细的银线配着青线和金线,绣出鸿雁与远山的轮廓,远山棱边散钉数颗深蓝琉璃珠,月华照时,琉璃珠幽幽泛着冷光,姬云霓一看,便知是河西裴氏的族徽。
只不过,河西裴氏的人深更半夜来乱葬岗做什么?
该不是以前被张阿生他们打劫过吧。
认出轿帘上的族徽后,姬云霓收回了视线。
她提起竹篮,正打算离开,那道嗓音在轿子里再度响起:
“姑娘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裴某真的很好奇,姑娘为何来此,因何悼念?”
姬云霓脚步顿住。
月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如披霜浴雪。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回答:
“他虽然是山匪头子,却是我的朋友。是……”
她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颤抖,而是一字一句,平静地说: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话音才落,原本端坐在轿子里的年轻公子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
他,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即便轿内并未点亮灯火,光线暗淡,对方一双眸子依旧在黑暗里熠熠生辉,湛然若神。
说完,姬云霓回过身,看向后方的轿子,平静道:
“我不知道阁下与这群山匪有何恩怨,但逝者已矣,他们也只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是吗?姑娘果然仁善。”轿子里的人似是认同了姬云霓的说辞,“既然如此,秋生,你也替我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名为秋生的小厮依言上前,在张阿生坟前点燃了一炷香。
确认河西裴氏的人对张阿生并无恶意后,姬云霓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然而,她才转身,便有人撩开帘幕的一角,定定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的脸庞笼罩在垂帘的阴影里,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线条优美的薄唇,却是微微上翘着,仿佛晚风拂开的一弯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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