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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来就来,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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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她划拳。
他眉梢轻挑,只是注视她:“你确定?”
姬云霓一挥手,“不然呢!君子一言,驷马……嗝,驷马难追!”
她打了个酒嗝,说话口齿不清,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张小脸被酒气熏得通红,额角那块红斑也更加红了,全然没有半点美人的样子。
张阿生却觉得她看上去傻乎乎的,很像他以前养过的一只斑点兔子,后来那只兔子被他继母抓去吃了,他为此还大闹了一场。
所以他唇畔含着一缕笑,不急不慢地向旁边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把地方空出来,然后再拿一坛上好的桑葚酒过来。”
众人应声称是,给两人留出了行酒令的地方,阿大则去后厨提了坛桑葚酒,搁在了桌子上。
张阿生拍开酒坛的封泥,睨了姬云霓一眼:“输的人喝,敢吗?”
他这话一下子就激起姬云霓那颗争强好胜的心:
“来就来,谁怕谁!”
姬云霓其实没怎么同人划过拳,倒是酒令还能应答几句。连输几次后,她面子挂不住,向张阿生改成了行酒令。张阿生也随她,道:
“行酒令就行酒令吧,还是老规矩,接不上的人喝。”
姬云霓心想,他一个土匪能有什么文化,她自幼跟随名师习百家之长,难道还会输给他不成?
但令她意外的是,张阿生竟然大多都答得上来,而且还流畅自如,连阿大和阿二都听愣了,从不知道张阿生还有这一手。
姬云霓不信邪,又报了一句:“高庭向晚纳凉青。”
张阿生只是笑:“疏帘映月耀流萤。”
姬云霓卡了卡,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的缘故,她看人好像都出现了重影。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才继续道:
“轻辉点点绕……绕阶庭。”
张阿生神色不改:“风摇兰气满窗棂。”
此诗为柏梁体,句句押九青韵,一韵到底,令官定题 “夏夜流萤”,思迟、失韵者罚酒一碗。姬云霓在张阿生说完后,眩晕的感觉更加强烈,脑子仿佛也成了一团浆糊。她苦思冥想半天,都没想出合适的句子,只好一咬牙,端起酒碗就准备喝。
然而酒碗才端起来,就被人握住手腕,拦了下来。
抬起眼,只见张阿生一双眸子映着碗里的水光,波光粼粼。
“免了吧,你今夜已经喝得够多了。”
说完就向阿大和阿二一抬下巴,“叫几个兄弟把竹肩舆抬过来,送阿丑回去休息吧。”
姬云霓这会看人已经彻底模糊了,潜意识里,她还当自己是晏国那个金尊玉贵的朝瑰翁主,既然是翁主,当然要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伺候才行,张阿生是大当家,就该让他来给她抬肩舆。
所以听到阿大和阿二的话,她不停摇头,嘟嘟囔囔:
“我不要他们抬,我要……”
她环顾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个子最高,长得最顺眼的人身上:
“我要你来抬!”
众人面面相觑。
看着姬云霓颐气指使的模样,张阿生在心里默默下了评语:
嗯,不是斑点兔子,要是再好看些,倒像是只傲娇的布偶猫。
夜色已深,既然姬云霓自己一个人不方便回去,又不想别人抬肩舆,肩舆一个人也不可能抬得起来,他便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姬云霓从椅子上扶起来后,向其他人道:
“我送阿丑回去,今晚的宴席就到这里吧。”
大当家难得有如此温柔的时候,阿大和阿二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立即驱赶众人:“去去去,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其他山匪怎能看不出两个人之间的暧昧?于是哄堂大笑,哈哈哈地离开了。在众人揶揄的眼神里,张阿生认命地叹口气,搀扶着姬云霓,向她的屋子走去。
夜凉风清,两边的草丛里不时传来蛐蛐的叫声,姬云霓踉踉跄跄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不是说……有肩舆吗?我不要走路!”
她满脸写着不高兴,不管张阿生怎么扯她,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张阿生只好威胁:“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明天满寨子的人都能看到你睡路边。”
姬云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敢把我丢在路边?!”
岂有此理,这人不知道她是谁吗?!
“不然呢?”张阿生双手抱胸,只是反问她。
姬云霓顿时感觉十分委屈,她很想让父王派人来抽他一顿,但是环顾四周,好像不在晏国的王宫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想起自己晚上还是要睡觉的,她决定小小妥协一下,于是一指张阿生,扬起下巴,傲然道:
“没有肩舆,那、那你就背我!你来当肩舆!”
张阿生:“……”
这女人果然发酒疯了。
陪她折腾大半天,他的耐心终于耗尽,冷哼一声后,拔腿就走。
走了十几米远,见没人跟上来,他又忍不住回头。
月色皎皎,如流银泄地,她一个人站在满地月华里,双手攥紧着裙袂,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水雾,亮得像是十五的月亮,在湖光里荡漾开来。
可即便如此,在接触到他的眼神时,她还是咬着唇,把脸一扭,整个人都背过身去了。
张阿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最后还是走了回去,转到她面前,蹲下身,“上来吧。”
哼,这才像样。
姬云霓屈尊降贵上了他的背,张阿生稍稍一用力,起了身。
她在女子里不算特别矮的,然而人却很瘦,张阿生一边背一边想,难怪晚膳时候吃那么少,吃进嘴的东西完全没有变成肉,也不知道以前都是过得什么苦日子。
通往姬云霓住处的小径并不是十分漫长,但毕竟整个山寨都是依山而建,所以颇为崎岖。但张阿生一路走得都很稳,姬云霓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耳朵里只听见草丛里蟋蟀时短时长的叫声。
他突然开口:“你来山寨前,胭脂生意好做吗?那天你上山的时候我正好路过,瞧见你背篓里装了许多东西,应该都是做胭脂用的?”
嗯?胭脂生意?她什么时候做胭脂生意了?
姬云霓皱着眉,努力想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哦,她已经不是朝瑰翁主了啊,她现在靠卖胭脂养活自己和母亲。
想到这里,她就撇嘴,“不好做也要做……不然怎么给我娘买药?”
张阿生怔了怔。
“你娘病了?”
姬云霓低低答应一声,“她身体不好,大夫说了要好好养着,每个月滋补的乌鸡、鹿茸这些少不了。”
张阿生沉默片刻,道:“你……挺厉害的。”
被贬为庶人后,姬云霓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和奚落,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一夸,平日里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酸楚、苦涩和不甘,统统都翻涌上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
“我靠自己双手吃饭,用不着你来同情。反正……我以后肯定会带着我娘过上好日子的,我一定会回到我原本的位置!”
听到她这幅雄心壮志,张阿生心想你一个卖胭脂的小贩,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哪来什么地位可言。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她往上抬了抬,避免她滑下去。然后笑着答应一声:
“是是是,那明天再努力,今天我们先休息。”
姬云霓没吭声了,只有温热的呼吸扫在他耳边,微微有些痒。
他试探着唤了一句:“阿丑?”
她头一歪,直接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心里有了数,抬起头向前看了看,正好到了姬云霓的住处。
推开门后,他正想将她放回床上,谁知她的双手却攥着他衣襟,连带着他一个踉跄,也跟着跪在了床板上。
少女双眸紧闭,睫毛浓密而纤长,在澄澈的月光下,清晰得仿佛根根可数。他第一次发现,忽略额角的红斑和那些黑痣,她的轮廓还是很秀丽的。
尤其是双唇的形状,他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朱唇皓齿,但无端觉得,很像浸过胭脂的海棠萼,唇峰圆润,唇瓣丰柔,自带一抹浅艳。
只不过这朵海棠此刻一张一合嘟囔的话,却是:
“刺红花……做胭脂……”
刺红花?
听到这个词,张阿生蹙眉想了想,总算想起第一次见姬云霓时,她背篓里那一团团橙红似火的花朵。
寒砻山别的没有,这个倒是生了不少,尤其是山寨后头的山坳里,一到夏季,便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恍若一片翻涌的橙红火海。
原来她是来找这个。
他心里有了数,给她掖好被子后,无声道了句:“晚安。”
……
次日上午,姬云霓是在一声长长的鸡鸣报效声里醒来的。
刚醒来时,视线里一切都仿佛染了层温暖的光色,屋外风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细碎温柔的絮语,漫过窗沿落进房间。
宿醉后的脑袋犹自带着几分昏沉,她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窗台上的青年。他枕着双手,倚着窗框,翘着二郎腿,接触到她惊诧的目光,只是撩了撩眼皮:
“醒了?”
姬云霓警惕非常:“你怎么在我屋子里?”说话的时候又低头打量自己,还好,衣服都完完整整,应当没出什么事。
察觉姬云霓的小动作,他双手撑着窗户,歪着脸看她,故意道:
“我不仅在你屋子里,昨晚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喝多了酒,和我说了一大堆话,还说你喜欢我。”
姬云霓断然反驳:“不可能!你胡说!”
然而脸却红了一大片。
看到姬云霓通红犹如染了胭脂般的面庞,裴时渊放声大笑,笑声肆意而张扬。
早晨的淡水阳光下,青年一双茶褐色的眸子粲然生光,原本不起眼的样貌也因为这个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姬云霓只感觉心口漏跳一拍。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人竟然有点好看?
她晃晃脑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若搁在从前,这人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她是不可能看上他的。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他跳下窗台,向她一抬下巴: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姬云霓疑惑。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脚步不停。
姬云霓犹豫一瞬,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出门前,摸出抽屉里加了蒙汗药的蜜饵,收进了怀里——她答应过母亲,要在两个月内回家,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她不能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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