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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还请夫人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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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姬云霓被风雨拍打窗棂的声音惊醒。
抬眸向外看去,天色阴沉,浓厚的铅云一层层压下来,豆大的雨点被风裹挟着,噼里啪啦往窗台上砸着,砸出一朵又一朵四溅的水花。
夏天的雷阵雨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呼啸而来,等人反应过来,周围已是一片狼藉。
一如骤起骤散的感情,来时声势滔天,去后只留满目湿凉。
想起景桓小筑墙角那几丛刺红花,姬云霓翻来覆去,还是放心不下,披衣下床,撑起一柄素油纸伞,走出书房。
出来的时候雨势转小,她沿着灰白的水磨石墙一路慢慢向前走着,紫檀木屐在水洼里吧嗒啪嗒地叩响。
快看到墙角那几丛红色的时候,木屐的响声骤然静止。
姬云霓看到,一袭紫衣正蹲在雨里,耐心地用细绳和木棍,将歪倒的刺红花一株株扶起来。
他的神情是如此专注,以至于都未曾发现她的到来。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地万物好似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他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冷白的面庞上,像是浸墨的云丝,连睫羽都是湿的,安静地垂落,为侧颜的轮廓晕开一层淡影。
咔嚓嚓。
浓紫的枝状闪电在天空劈开,眼看风雨重新转急,姬云霓最终还是走上前,将伞向裴时渊的方向倾了倾,替他遮挡漫天斜落的冷雨。
裴时渊刚刚扶正最后一株刺红花,满手都是泥土和草叶。才一抬起脸,便与姬云霓四目相对。
两人眼神交汇的一刻,他双唇动了动,但却没有同往常那般,唤出一声“夫人”。
他其实早已察觉姬云霓的到来,只是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她。
两人冷战了这么些日子,他好几次想推开书房的门,邀请她回房歇息,但一看到她窗下看账簿的剪影,又生生止住了。
他很怕她再追问他张阿生的事,更怕自己告诉她,自己就是张阿生后,她会因他的骗婚而勃然大怒。
早知道,新婚那夜就坦白了。
裴时渊现在心底满是懊悔,可越是懊悔,便越是说不出口。
半晌,他开了口,低声道:“昨日冯大夫给我递了请帖,约我去他家临芳苑一游,待会儿就要出门。下午若是雨停,可能还会同他们去走马埒赛马,晚上应该不回来了,夫人去香园的话,路上注意安全。”
姬云霓低低“嗯”了一声,“你也是。”
裴时渊又道:“雨越来越大了,我送夫人回屋吧。”
不等她回答,他起身接过她手上的油纸伞,然后带着她向卧房而去。
雨点打在伞面上,如成串的水晶珠般顺着边缘滑落,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姬云霓微微低着头,只看见男子一双紫缛革靴的鞋面,除了雨点之外,还溅上了一些赭黄的泥点。
或许她应该给他做双鞋子才是。
鬼使神差的,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然而没等她想好做什么鞋子,卧房已经到了。
裴时渊因为要外出,并没有进门,只是停在屋檐下。一连数日都在书房歇息,嗅到卧室里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时,姬云霓还有些不适应。
已经是夏末秋初的季节,博山熏炉里焚着的沉水香烟细香淡,虽然名贵,却过于凉润,姬云霓微微蹙眉,决定将沉水香换成乳香,与白芷合熏,有辟秽之用。
心念一起,便不由自主朝着博山熏炉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背后便响起裴时渊的嗓音——同样是凉润润的,像方才檐外未散尽的雨意,轻轻落过来,猝然叫她脚步一顿。
“夫人。”
姬云霓微侧过脸看他。
裴时渊凝视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我在寒砻山时,未曾伤害过张阿生一伙人。至于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同张阿生究竟是何种关系,日后时机合适,我自然会告诉夫人,还请夫人信我。”
他的语气是如此诚挚,姬云霓咬住下唇。
所以她和裴时渊这算是和好了吗?
她不知道。
男女情爱太过复杂,她生平第一次心动,留给她的只是无尽怅然与遗憾。至于第二次——她至今没有想明白自己对裴时渊,到底有多少感情是出于他是她的夫君,又有多少,是出于他这个人。
夫妻之间,当以诚相待,裴时渊显然还有事情瞒着她,他说的“时机合适”,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若一直不说,她总不能一直等。
也罢,先看他接下来的动作——若是他真有诚意,迟早会露出破绽;若是他只是在拖延,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许久,姬云霓点了点头,语气不复之前冷淡:
“妾明白。”
……
中午的时候,雨便停了。
姬云霓坐在窗下,坐榻上凌乱散落着几个鞋样子和大大小小的云锦,绛紫、藕紫、凝夜紫、暮山紫……
深深浅浅,但几乎都是裴时渊平日里会穿的颜色。
她的女红一向稀松平常,做鞋子更是不擅长,因此没缝几针,手指就被针刺了好几下。姬云霓正皱眉注视着鞋样子,银翘从外头走过来,屈了屈膝后,道:
“夫人,今日您要去兰蕙圃吗?秋兰、香茅和白芷都到了采收的季节,也不知道这两天的雨会不会造成影响。”
姬云霓放下鞋样子,抬头朝外看了眼。
阳光穿过云层,淡淡地洒落下来,侍女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满地的落叶,将它们集成一堆,准备运出去倒掉。
看到那些落叶,姬云霓想起昨晚一夜的风吹雨打,恐怕香园里也好不到哪去。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她向银翘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
得了吩咐,新的车夫早早在外头候着,只等送姬云霓前往香园。
姬云霓原本想登车,然而踩上车辕的刹那,骏马突然用蹄子刨着地面,鼻孔里同样呼哧呼哧喷着气。
因为有上次马车失事的经验,姬云霓特意留了个心眼,问车夫:
“这马怎么了?”
车夫一边安抚着骏马,一边道:“许是昨夜打雷下雨被惊着了的缘故,马厩里的马,从早上开始就有些躁动不安,小的还是特意挑了一匹温顺的来给二夫人驾车。”
姬云霓秀眉轻皱,只是注视着骏马不说话。
这匹显然是裴家精心豢养的騊駼马,通体枣红色,毛发柔顺光滑,周身无一根杂色,骨架修长匀称,一看便是千金难换的坐骑。
然而此刻它眼中水光涣散,一点风声便惊得它人立扬鬃,任马夫勒紧衔环,仍是焦躁挣缰,不肯俯首。
“我要换了这匹马。”姬云霓声音平静,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去马厩,我亲自挑马。”
马厩位于府门内侧前院西偏,离景桓小筑颇有一段距离。
姬云霓过来的时候,一溜儿的矮檐长屋里关着大大小小七八匹良驹,空气混着草料与腥臊,两个仆役正在弯腰铲着马粪,见姬云霓过来,赶忙停下动作,向她弯腰行礼。
“见过二夫人。”
姬云霓微微颔首,只是扫视着马厩里的骏马。
她好不容易相中一匹白马,正要叫仆役将它牵出来,未几,白马突然扬蹄嘶鸣,惊得仆役往地上一坐,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连带着缰绳都脱手飞了出去。
面对自己的窘态,仆役生怕失了生计,赶忙解释道:
“夫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匹白马素日里最是温顺……”
姬云霓却敏锐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如果只是一匹马状态不好,倒还能解释,可若是所有的骏马都一反常态的暴躁,就说明并非马匹受惊那么简单,大概率是马厩里出了什么问题。
她不由得走近马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食槽和水槽。
水槽是新加的水,清澈见底,没什么问题,至于食槽,里头堆着干草豆秣,全是素日里用来喂食骏马的,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检查过食槽和水槽,姬云霓正准备进马厩里头看看,谁知距离她最近的一匹骏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从嘴里喷出了一小团豆秣。
那豆秣黄黄白白,混着切碎的干刍,散发着被马匹反刍过的酸腥气。姬云霓正想绕开它,未几,一个眼尖,瞥见到豆秣里似乎掺杂了些许粟米般的细小种子。
姬云霓瞬时警觉起来。
顾不得脏污,她蹲下身,用指腹碾开豆秣,细细辨认起来。
种子呈黄褐扁肾形,凑近细细一闻,还带着极淡的辛涩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姬云霓呼吸微滞。
是莨菪子。
《名医别录》曾记载,多食令人狂走。若动物食之,对光影声响极度敏感,焦躁难控,时而狂奔,时而伫立惊颤,甚至抽搐昏迷。
也就是说,今日有人将莨菪子混进了马厩的食槽,所以她最早见到的骏马才会那样兴奋?
姬云霓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她霍然站起身,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后,重新来到食槽前,在里面翻了翻,果不其然,还发现了不少种子。
籽粒细小的莨菪子隐在里头,一眼难以辨出,若非意外,她恐怕也要被蒙骗过去。她放下木棍,凌厉地扫向两个仆役:
“今日是你们喂的马吗?”
许是被她语气里的冷厉惊到,两个仆役连忙点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喏喏回答:
“是……是小的喂马,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姬云霓扭头便吩咐道:
“来人,把他捆起来,先关去柴房里,等我回头再来审问!”
随后,又看向另一名吓得脸色惨白的仆役,问:
“今日除了我之外,可还有人来过这里?”
仆役颤声回答:“二……二公子来过,挑走了他平日里骑的那匹乌骓马,说是要同冯大夫他们去城郊踏青,还要我们将乌骓马的马鞍都换了一套新的。”
想起今早裴时渊向自己说的话,姬云霓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不好!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害裴时渊!!!
她想也没想,厉声吩咐下人:“快,给我去外头找一辆没问题的马车来!我现在就要去城郊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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