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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心里可曾有 ...

  •   姬云霓凝视着地上的草戒指,许久许久,才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紧紧握于手心。

      草戒指细密的纹路硌在皮肤上,微微有些刺挠,仿佛这点尖锐能顺着掌心一直蔓延至心房,然后化作更剧烈的疼痛。

      怎么可能不疼呢?

      初夏的寒砻山,艳红如火的刺红花海,酒宴里的醉里挑灯舞刀,身姿如游龙惊鸿……

      还有她半梦半醒的时候,伏在他宽厚有力的背上,说出的那些呢喃之语。

      往事如同潮水般袭来,一幕幕在眼前流转,不知不觉,姬云霓红了眼眶。

      许是姬云霓在屏风后头呆的时间太长,裴时渊试探着唤了一声:

      “夫人?”

      姬云霓回过神来,她看了看眼前的寝衣,又看了看草戒指,下定决心,直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夫君,我刚刚发现了你落下的一样东西。”

      “什么?”裴时渊疑惑。

      姬云霓摊开手掌,露出上面的草戒指,“从你荷包里掉出来的。我想问问夫君,是怎么得来这枚戒指的,难不成……夫君又去了一次乱葬岗?”

      她的话直白干脆,一双眼瞳直直望着他,干净得容不下一丝杂质。

      裴时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点了点头。

      紧接着,姬云霓眼睛锐利地一眯:“夫君跟踪过我?”

      裴时渊长长吐了口气:“是,你答应成婚的那夜,有人告诉我看见你去了乱葬岗,我一时好奇,便跟了过去。”

      姬云霓蓦地沉默下来。

      所以……

      那夜她在张阿生坟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连同她对张阿生的那些思念、承诺与悲伤。

      许久,姬云霓才开口:“夫君,记得成婚那晚,妾就同你说过,妾平生最恨他人隐瞒。夫君既然捡到了这枚戒指,为何不告诉我?”

      即便张阿生就是自己,但面对姬云霓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裴时渊心里还是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意。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是不想说,只是很好奇,夫人曾说阿丑的夫君只会是张阿生,那么现在呢?夫人的心里可曾有我?可曾认为我裴时渊,也是你此生唯一的夫婿?”

      成婚以来,他鲜少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姬云霓咬住唇,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她才轻轻抬起眼睛,向裴时渊道:

      “夫君,我们已经成婚——”

      他却将她抵在屏风上,扣住她的双手,一双眸子牢牢锁定住她:

      “可我要的是夫人完整的一颗心。”

      说完,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男子炙热的身躯压来的一刻,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好似溺水之人不停在深海里下坠,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草戒指攥在手心,细密的疼痛始终牵扯着她的神经,眼前不由得再次闪回山寨里一幕幕,定格在刺红花那只伸过来,却停在半空中的手时,姬云霓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裴时渊!

      饶是裴时渊再好的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恼了:

      “夫人!你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回来的夫人!今晚是我们圆房的日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夫君到底还有多少事欺瞒我!我在想夫君同张阿生,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然的话,夫君一个身份高贵的世家子,怎会好好去悼念一个山匪头子?!”

      说到最后,姬云霓眼里已然有了点点泪光。

      先前她只是怀疑,可裴时渊的种种反应,却不得不让她加深了怀疑。凭裴时渊如今的身份,三番两次深夜去悼念一个山匪头子,即便两人有过数面之缘,也不合理。

      除非他和张阿生有更深的瓜葛,甚至……

      张阿生他们的死,都同裴时渊有关。

      裴时渊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所以夫人是觉得,我害了张阿生?”

      一时间他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气恼,不由得脱口而出:

      “夫人,实不相瞒,我就是张——”

      话音未落,姬云霓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在这一瞬间的沉默里,裴时渊看到姬云霓眼里的泪光和怀疑,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什么。

      只是捡到戒指就如此生气,倘若知道自己就是张阿生……

      她会作何反应?

      未几,外头突然“哐当”一声,好似是什么人将铜盆打翻了。

      紧接着传来的,是银翘的责骂:“去去去,夫人和公子的重要日子,你一个端水的小丫头躲在外头偷听什么?要叫水的时候自然会叫,还不赶快回灶房!”

      裴时渊眸光敛了敛。

      钱氏虽被夺了管家权,但她在裴府经营这么些年,根深蒂固,他刚得了朝廷的封赏,但凡泄露半点风声,整个裴氏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止住了话头。

      见裴时渊不再吭声,本就怀疑他的姬云霓,心底疑虑更甚。

      她注视着眼前容颜俊美的新婚夫婿,心底想的却是寒砻山的花海里那张貌不惊人的脸庞。

      夜风的风凉凉地吹着,降红的纱帘在两人身旁起伏不定,宛如一千只红蝶的翅膀在扑簌簌煽动。

      许久许久,姬云霓总算别过脸,不再看裴时渊。

      “夫君既不想说,妾便不多问了。妾既嫁到了裴家,便是裴家妇。只是今夜妾实在有些劳累,香园那边也有账簿没看完,先去书房歇息了。”

      说完,她另拿了一件软绸的寝衣,径自向西厢的书房而去。

      注视着夜色里女子纤细却倔强的背影,裴时渊心里五味陈杂。

      直到她的影子彻底隐入门后,裴时渊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将目光移向铜镜,认真注视着铜镜里映出的面庞。

      青年姿容明秀,如玉质金箔,眸光仿佛淬了冰的春水,谈笑间风流自若。怎么看怎么都比当山匪时,胡须拉碴的下巴,刻意涂黄的肤色,还有贯穿整张脸的伤疤来得顺眼。

      她姬云霓莫非是审美天生异常?

      他想不明白。

      裴时渊越想越烦躁,干脆往床上一倒,随手从枕边捞起一本书往脸上一盖,末了才发现,那是自己每天都在写的《穿越者小札》。

      而他翻开的那一页,正好落在他下午跟着姬云霓去铺子里时,偷偷记下的那句“吾与吾爱,见于仲夏”。

      然而在他们初见的仲夏夜,他从未想过,他会同那个被他嫌弃真丑的少女携手度过往后的漫漫余生。

      千般算计,万种筹谋,最终却败给了她对他的真心。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姬云霓不是在香园里忙着安排人员的调动,就是去凝香居准备装潢的相关事项。

      再加上她晏国那些故交旧友已经到了帝都,光是准备她们的接风洗尘宴和住处,姬云霓便花费了足足两日功夫。

      因而好几个晚上,她直接在书房歇息,即便路上偶尔遇到裴时渊,也只是同他点了点头,淡淡打了个招呼。

      其实姬云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她一想到两人那天晚上的争吵,心里就像是扎了根尖刺,拔不出来。时不时就往肉里钻,越钻越深,越钻越疼,淋漓的鲜血几乎漫过心底那点余温。

      裴时渊自然察觉出来她对自己的冷淡。

      但是他也有几分傲气在的,不肯轻易服软低头。

      而且圆房的晚上,妻子心里记挂着别人,还因为别人同自己争吵,你说这叫什么事!

      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小号,他也不能容忍!

      所以两个人就这样僵住了。

      裴时渊放下小札,不觉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书房。

      灯火还亮着,女子秀丽的侧影透过薄薄的蝉翼纱,鬓边的钗环在灯影里轻轻颤着。

      这个点还没睡,她应该还在看账簿,今夜大概又是在书房歇息了。

      秋生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二公子,京兆尹任命您为云鄆县守丞的诏令到了,明天您还有几场宴会要赴,该睡了。”

      云鄆县是帝都附近一个县城,守丞主要管治安、徭役、文书,官职虽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京畿要职。因此,这些日子登门拜访的世家公子络绎不绝,送的礼物几乎堆满了景桓小筑的库房。裴时渊光是忙着同他们应酬,就忙得足不沾地,更加没办法同姬云霓解释了。

      因为秋生的提醒,裴时渊默不作声收回了目光,想起什么,又问:

      “让你给夫人送过去的那碗安神汤,夫人喝了吗?”

      秋生迟疑一瞬,摇了摇头,低声:“汤碗就搁在外头,夫人……似乎还在气头上,没有动过。”

      裴时渊心情愈发烦闷,半晌,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洗漱结束,爬上床的时候,分界线整齐依旧,但另一边却是空无一人。

      他安静地注视着空荡荡的枕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

      “夫人,晚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卧房熄灯的一刻,西厢窗下映出的人影这才站起身,吹灭了灯盏里的蜡烛。

      两盏孤灯,一前一后,火光接连熄灭,如无声的约定。

      城郊,别庄。

      与裴府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同,荒无人烟的田地之间,小小的庄子冷清得犹如一座被人世遗忘的孤冢。院中的杂草漫过阶石,几株老树疏疏落落,屋顶时不时响起乌鸦一声粗哑难听的“嘎”。

      “怎么样?景桓小筑那边有消息了么?叶神医怎么说的?”

      冬令刚一进院子,裴文渊便急忙从屋里出来,问道。

      冷清清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愈发显得他颧骨高突,眼眶深陷,同从前丰神俊朗的大公子判若两人。

      ——裴文渊这些日子在庄子里都快憋屈疯了,成天被关在狭窄破旧的小院子里,想出去门口就有家丁拦着,夜里睡在潮湿生霉的枕席上,翻个身,便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窣蹿过的声音。

      哪怕是母亲当外室的那些年,他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曾受过如此委屈与羞辱!

      冬令放下颜氏给裴文渊准备的食盒,压低声音,道:

      “说是二公子的身体在逐步好转,再养半年,大概就能康复了。”

      裴文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肺痨还能给养好?他叶修远难不成是什么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大罗金仙不成?”

      冬令叹口气:“话是这个道理没错,但主君听了很是欢喜,还重赏了叶神医。”

      裴文渊暗暗咬牙。

      他知道肺痨的严重性,沅姬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上次刘太医来给裴时渊诊治的时候,也信誓旦旦说他寿数不长。

      怎么他一落魄,他就如枯木逢春,日渐康复了?

      难不成之前都是做戏骗他的?

      想到这一点,裴文渊眼底的戾气犹如翻滚沸腾的浓黑墨汁,几乎要将眼前一切都吞没——好他个裴时渊,竟然心机深沉至此!

      “公子,公子?”

      裴文渊铁青扭曲的脸色有些吓到冬令,他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裴文渊回过神。

      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强行把情绪压了回去,道:

      “想办法给冯大夫递个口信过去,就说他求娶小妹不成,全是裴时渊在背后捣鬼,一旦裴时渊同姚家交好,日后定会借着姚公子在丞相那里的人脉,平步青云。裴时渊上去了,有人就该下来了。”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确,但不管是夺妻之恨还是仕途之阻,都足够冯禧出手对付裴时渊了。

      他与冯禧相识一场,深知他的为人性格,绝非善类。

      得罪了冯禧,以冯家的实力和背景,他看裴时渊怎么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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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接档文《折花魁》还请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