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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烛深谈,人心隔尘   夜半更 ...

  •   夜半更深,凉月浸满清虚宗的层层飞檐。
      山间晚风卷着浓重的酒气,漫过清幽雅致的清竹居。听琴步履微沉,一袭大红喜服被夜露打湿边角,墨发松散,眉眼间覆着一层酒后的慵懒与疏离,唯独眼底深处,常年不化的清冷剑意依旧凛冽。
      他今夜被师门同辈、各派宾客轮番劝酒,心底本就郁结着被迫成婚的烦闷,索性放任自己醉了一场,直至深夜才踏回这间象征着束缚的新房。
      推门的吱呀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屋内红烛高燃,摇曳的烛火映得满室红绸暖意,本该是极尽旖旎的洞房景致,此刻却静得无声。
      没有端坐待嫁的新人,没有半分娇羞温婉的姿态。
      床榻正中,女子静静坐着。
      那一身繁复华美的大红嫁衣穿在她身上,全无半分俗气艳色,反倒衬得她肌骨莹润,眉目绝尘。沈颜未梳规整的嫁发,乌黑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侧,温柔得恰到好处。本该层层叠叠遮住容颜的红盖头,早已被她随手掀开,搁置在一旁的妆台上。
      抬眸之际,便是惊心动魄的一张脸。
      若细细深究,便会发现那双秋水眼眸深处,无半分新婚女子的羞怯忐忑,也无半分暖意柔情,只剩一片沉敛的漠然与清冷,像结了薄冰的深潭,看似澄澈温柔,实则深不见底,寒凉无波。
      听琴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脚步骤然顿住。
      酒意翻涌间,他素来淡漠沉稳的心神,竟有瞬间的失神。
      可这份失神转瞬即逝,心底积压的抵触与敌意,很快便压过短暂的惊艳。
      听琴敛去眼底波澜,眉眼覆上薄冰,带着酒后的冷嘲,步步走近。
      “倒是不守规矩。”他垂眸看着端坐床榻的女子,声音低沉微哑,裹挟着刺骨的疏离,“大婚之夜,擅自掀了盖头,沈小姐这般行事,倒是半点没有为人妻子的本分。”
      红烛跳动,光影在沈颜精致的侧脸流转,她抬眸望他,目光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也无半分恼怒,音色清软温和,依旧是那副温婉腔调。
      “听琴公子在外贪杯买醉,彻夜迟归,何尝不是在逃避?”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听琴的心事。
      他今夜纵酒,从来不是贪酒,只是厌恶这场突如其来、不由己的婚事,厌恶这桩将他与陌生女子死死捆绑的死生契,是实打实的逃避现实。
      听琴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沈颜,语气带着锐利的质问:“你我素无交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执意嫁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颜眸光微动。
      听琴步步紧逼,剑意隐隐流转,将满屋温柔红意尽数碾碎:“我靠近你,感受不到半分灵力,你形同凡人,毫无修为。可偏偏就是你这样一个凡人,能与我结下世间死生契。”
      他眼底怀疑深重,字字冰冷:“沈颜,你到底藏了什么阴谋?”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与满身敌意,沈颜依旧端坐不动,身姿优雅从容,面上依旧是温和浅浅的笑意,眼底却始终清冷无温。
      “我并无阴谋。”她语气坦然,不急不躁,缓缓开口,“清虚宗仁慈,破格收录我弟弟沈镜入山门,悉心栽培,于我沈家、于我而言,都是天大的恩德我,无以为报。我嫁你,只为报答清虚宗的恩情,以及......寻求贵派的庇护。我从未想过加害于你,更无半分害人的心思。”
      听琴闻言,面上疑云未散,沉声反问:“沈家守卫森严,高手云集,世间难寻第二处安稳之地,你为何偏偏要用联姻这种方式寻求庇护?”
      沈颜垂了垂眼眸:“近来我接连遭遇高手刺杀,那些人行事狠戾,修为远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我也不清楚那些人的来历,若久居沈家,定会拖累我爹,令他分心劳神。万般无奈之下,我才出此下策。入了清虚宗,有宗门屏障在,我方能保全性命。”
      她言语真诚,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虚假。
      “至于死生契,我亦是始料未及。”
      沈颜目光落在身前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平淡得近乎薄情:“我当初所想,不过是与你结为名义夫妻,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如今你我都被这死生契所累,是我对你不起。”
      听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莫名涌上几分不快。
      他本就被迫成婚,满心抵触,此刻听闻她这般毫无温度的真心话,更是心绪沉沉。原来这场婚事,于她而言,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冰冷的合作,毫无半分人情暖意。
      似是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沈颜抬眸,神色依旧淡然,从容解释道:“你疑惑我为何毫无灵力,是因为我体质特殊。”
      “我天生易招妖魔邪祟,自幼便是如此,寻常灵力外露,只会引得妖邪觊觎,祸及自身,也祸及旁人。”
      她语气轻描淡写:“故而我年少时便修了一门封灵古法,将自身全部灵力彻底封印,敛尽周身气息,常年不以灵力示人,更极少动用修为。”
      “久而久之,我早已习惯以凡人之态立身于世。”
      她微微抬眼,眸底掠过一丝笃定与清冷:“于我而言,武力修为不过是傍身末技,真正能安身立命、掌控全局的,从来都是心智与筹谋,而非蛮力。”
      听琴静静看着她,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无害、实则心思深不可测的女子。
      这意味着,往后余生,她的性命全系于他身。于他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极大的风险,更是一份甩不开的桎梏。
      良久,听琴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毫无自保之力,又与我生死相连。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护你周全。”
      这话是真心实意。他心怀坦荡,既已被死生契捆绑,便不会放任身边之人身陷险境,唯有贴身守护,方能安心。
      可沈颜闻言,却轻轻蹙了下眉:“寸步不离?听琴公子,朝夕相对,日夜不分,难道我沐浴休憩、安睡就寝,你也要寸步不离?”
      听琴一噎,看着她清冷通透的眼眸,一时语塞。
      见他沉默,沈颜稍稍放缓语气,给出了周全妥帖的折中方案。
      “我可以应你,若无你的命令、无特殊变故,我此生常驻清竹居,绝不私自外出。我爹也为我打造了护身法器,危机时刻可自主触发结界护我性命,就算遭遇高阶妖邪袭击,也足以保我一时无虞。”
      沈家财大势大,沈家大小姐所佩戴的法器,自然也是世间罕有的极品。
      良久,听琴终是松了口,淡淡妥协。
      “也罢。”
      他眸光落定在她身上,语气带着清冷的约束:“你既应我,无令不离清竹居,便恪守诺言,我且信你一次。若你藏有异心,做了伤害我师门的事情,绝不饶恕。”
      沈颜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再抬眼时,那双清澈的瞳仁里,悄然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讽。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温柔的眉眼间徒剩疏离。随后,沈颜轻轻颔首,声线轻柔温顺,听不出半分异样:“我记住了。”
      两个心思迥异、各有思量之人,隔着盈盈烛火,默默对峙。
      他神色未松,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全无半分新婚相待的体面与温和:“屋内床铺你自行歇息。”
      不等沈颜应声,听琴已然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多看她一眼,仿佛身前之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他转身抬步,素白衣袍随动作轻扬,带起一缕微凉夜风,掠过满地竹影。
      “无事不必寻我。”
      清冷的声线远远抛下,冷硬疏离,随他步履一同落定在庭院之中。话音落尽,人已踏出清竹居院门,袖摆一拂,院门轻阖,将一方院落、一室人影,尽数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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