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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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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冬忍终究是被赶出来了,带着两件衣服孑然一身,全身的家当就手机、五件衣服,以及自己画了多年的画稿。
包袱很轻,轻得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但又沉甸甸压在肩颈,仿佛吸饱水的旧棉絮。脚下踩着腥泥土,头顶上被一张巨大、灰蒙蒙的幕布罩住。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滚出这个家,不是有出息,现在就给我滚。”
再次听到这些,许冬忍有种莫名的释然感,好似笼中鸟终于要飞出牢笼,她也要脱下那件湿透的棉袄。
也没等许老三撵,许冬忍拿着包就走出去,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风卷走夏季的黄昏,许冬忍才知道原来秋夜也是有味道的,像饮烈酒;像氤氲不清的海雾;又像潮湿雨幕下的青苔。许冬忍太过熟悉了,她就像沼泽里的一棵树,在漫长潮湿的梅雨季一点点长大。
现在,许冬忍长大了,她不愿再做风一吹就会碎的浮沤。
“有本事你就永远也别回来,死外边也没人会管你。”屋内暴怒的声音随风飘散。
***
晚上十一点多,身后的小屋已经模糊起来,许冬忍低着头晃晃悠悠,突然,额头被戳了两下。
“……”许冬忍反应慢了半截,倏地抬眸。
目光触及来人样貌时,心脏“咚”的一声,心跳莫名加快,连呼吸和思绪都乱了,喉咙发紧,“舒……舒寰姐。”
王舒寰歪头,瞥向许冬忍肩膀上的包袱。察觉王舒寰的目光,许冬忍下意识往后藏,面露窘境:“舒寰姐你怎么回来了?”
王舒寰讨厌西王村,许冬忍是知道的。王舒寰高三之后就离开了西王村,从那以后就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许冬忍奶奶丧礼,另一次是因为什么,许冬忍就不知道了。
王舒寰是从骨子里厌恶西王村。
所以王舒寰回西王村,许冬忍感到无比震惊,怔怔看着王舒寰。
嗯……
王舒寰做了个思考的动作,半晌,笑着举起一袋子啤酒,“狂欢嘛”
许冬忍迟疑了下,说:“我在逃家。”
王舒寰嗯了声,满不在乎道:“我知道呀,恭喜你获得幸福。”
空荡荡的街道连风的声音都可以听到,许冬忍仰头看天,她总是能被一句话戳到泪点,肯定是因为今天的晚风苦涩才惹的想哭。
许冬忍吸了吸鼻子,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今晚流落街头,不醉不归。”
“谁要跟你流落街头,神经病。”王舒寰笑骂。
说完,王舒寰顿了顿。垂眸看着许冬忍,“去坟地喝怎么样?”
许冬忍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坟地喝这哪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事,显然许冬忍不是正常人,“好呀。
西王村最不缺的就是地,往上数三代祖辈都葬在西王村,往南走三公里就是坟场。许冬忍本以为王舒寰会带她随便找个地方,或者是在天爷爷奶奶坟头。
没想到,王舒寰找了个靠近林子,和其他坟头相比较为偏僻的地方,此处,杂草疯长,连个墓碑都没有,山坡也矮了半截,压根看不到半点坟头的痕迹。
只见王舒寰一言不发蹲着拔草,直到把草全扒光才结束,随后拿出黄纸烧起来。许冬忍沉默地站在身后。
许冬忍算是知道点村里的小道消息,是和一个女生有关的,这个女生还是已婚,后来这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自杀了,舒寰姐也因此离开了西王村。
但许冬忍也从来没问过王舒寰,因为他对一切和自己无关的事都不在乎。许冬忍坐在后面土地上,自顾自开了瓶啤酒。
秋天向来都很短,每年都是睡一觉的功夫就到了冬天。许冬忍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夏天,倒没有特别喜欢的季节,但讨厌的季节很明确。
王舒寰烧完纸,打开瓶啤酒坐在许冬忍身边,望着最后点火光,“说吧,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让你有勇气离开家。”
“我有钱了!”许冬忍兴奋道。
“那的确是个好消息,”王舒寰情绪不高,但看许冬忍一脸兴奋样,还是很给面子鼓掌,“成小富婆没?”
“没,”许冬忍沮丧,干完一瓶啤酒放在地上,一脚踩扁。许冬忍觉得她爱喝酒的臭毛病肯定遗传许老三。
她在原地待了半晌,又打开一瓶啤酒,抿了一大口,“攒了六千多一点。”
“六千多!”王舒寰简直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再次询问:“你确定是六千多?没记错?还是公司拖欠工资没发?”
许冬忍被问得有点窘迫,捋了捋头发,“没记错,没少发,就是六千刚出头。”
王舒寰顿了好长时间,“……你……药店薪资很低吗?你干了有六个多月,总不能一个月就挣一千块钱?”
“没有,”许冬忍眉眼垂下来,带着淡淡的忧愁,“薪资还行,每月能挣三四千,就是……每月给家里上交一千生活费,剩下的扣去每月赔过期药品的钱,就没剩多少。”
“那你吃什么?喝什么?你现在有工作能自己挣钱,不会毕业之后都没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王舒寰一连串的问题。许冬忍感受到咄咄逼人,内心下意识想要逃避。
许冬忍指间无意识摩挲瓶口,“嘶”一下,食指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
许冬忍也没在意,“我吃喝都在家里不需要花钱,我衣服够穿。”
“屁!”王舒寰火气直接上来,说话的语速变快,“你在家顶多吃一顿饭。你屋里没电器,上班又早,早饭吃点面包饼干,面包饼干不需要花钱!难不成是你在家提前做好的!你工作八小时不吃饭!上班饿肚子!你在家吃过饱饭?”
许冬忍沉默。
王舒寰叹气,“你离家你爸给你多少钱?”
许冬忍摇头,“没有。”
“一分都没有!”王舒寰再次气炸,说话也没了顾忌,“确定是你亲爹?大晚上把你赶出来也不怕你出事?你才二十出头要什么都没有,没钱没住宿没人脉,除了上大学离开过家,你还去过哪里?本省都没走出去过。”
总结:“你爹就不是个东西。”
王舒寰气得直跺脚,觉得不痛快,拿起喝干净的易拉罐啤酒猛踩,仿佛那是许老三。
“走!我们回去找他说理去,”王舒寰攥着许冬忍的胳膊就往外拉,看架势势必要回去找许老三要个说法。
许冬忍没动,“你知道为什么每次吵架他都把我往外赶吗?”
“啊?”王舒寰气性上头,还处于要干架的思维,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念叨两句才回过味来,询问:“为什么?”
许冬忍抬头,目光笔直望向王舒寰,晚上的风很大,也没有盖住许冬忍的声音,“因为他清楚知道我根本就不会离开。”
是呀,许老三知道。
许冬忍根本就没有离开的能力,小时候没有工作能力,长大了手里没钱,没有钱能跑到哪里去?许冬忍又没有相熟的朋友可以投靠,唯一的朋友王舒寰还在上大学,没地方住,吃喝都成问题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许冬忍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她只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许老三,祈求许老三心软。而这一切许老三都知道,因为知道,所以做起来肆无忌惮,许老三无比笃定许冬忍根本不敢离开。
那是之前,许冬忍现在有勇气、有能力离开这个困住她多年的笼子。
许冬忍手里有六千多,在外边合租个房间绰绰有余,离开西王村她就立马找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能挣钱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王舒寰眉梢轻挑,无比赞同许冬忍的话,打开一瓶啤酒高高举起,“庆祝我们重获新生。”
许冬忍举杯,“庆祝我们长大了。”
命运中那场雨季该停了。
她一个人背着包离开家,自己租房、找工作、生活、社交、活着,许冬忍本来的人生就该是这样。
***
许冬忍说对了,许老三就是赌许冬忍不敢离开家,赌她还会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门口,等他第二天开门,许冬忍依旧会流着泪、低着头、弓着腰,从他面前灰溜溜躲回房间。
次日,许老三快十点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许老三有一瞬间恐慌,但很快放下心来,笃定许冬忍不会离开村子,可当在村子周围找了个遍都没找到,许老三才彻底慌了神。
许老三当即回屋拿手机,电话打了十几遍都没接通,开始联系许昌久、许平君,甚至惊动了村支书。
西王村的人都知道许冬忍不见了。
有人猜测许冬忍跑了,还有人猜测许冬忍受不了许老三跳河了。
吓得许老三真去河里找。
却怎么都找不到。
许昌久也跟着着急上火,“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我让你对女儿好一点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闺女找不到了,闺女要是真是出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
***
王舒寰在西王村也没有家,王舒寰高三搬去城里住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因为另一个女孩子,王舒寰父母觉得丢脸,再加上那个女孩后来死了,王舒寰父母也怕村里指指点点,就再也没有回过村。
倒是在村里有房,因为这事,王舒寰村里的亲戚还闹过,都想将王舒寰家的房子占为己有。特别是王舒寰的姑姑,王舒寰父母也的确有意将房子留给姑姑。
只不过天不顺,王舒寰姑姑搬进去的第一晚,房子着火了,幸运的是姑姑一家都还没睡,侥幸逃出来。
人是没事,可是房子却烧没了。据说那是场大火,甚至波及到邻居,要不是发现早估计真要出人命。
所以……王舒寰和许冬忍两人也没地方去,只能在坟地凑合一宿,也算是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许冬忍感觉自己有点上头,靠在王舒寰肩膀上,“舒寰姐,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没课?”
王舒寰挪了一下位置让许冬忍靠得更舒服,“和学校请假了。”
“你学业这么忙,请什么假?”
“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在忙我也得回来。”
许冬忍鼻子泛起酸涩,肩膀开始发颤。
王舒寰轻拍许冬忍肩膀,“我要是不回来,还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要躲哪哭鼻子,我回来了至少有肩膀可以给你靠一下。”
许冬忍侧身往后看,酸意几乎要填满眼圈,只是眨了下眼睛泪水就涌出来。
许冬忍哭了一会,王舒寰没说话没安慰,只是静静陪着。许冬忍哭够了,擦干净眼泪再转过身来,哽咽开口:“舒寰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许冬忍早就想问了。许冬忍一直很好奇,自己并不是讨喜的性格,和王舒寰也并不熟悉,甚至最开始也是王舒寰主动。
王舒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像极网上说的初恋脸,可回到西王村后一直笑不出来,甚至还有点丧。
许冬忍想要关心王舒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听到许冬忍的问题,王舒寰眼神弥漫一种淡淡的忧伤,好似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直直看向面前的小坟头,“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许冬忍不解。
“对,”王舒寰说,她的语气在诉说思念,“你很像她,性格像她,经历也像她,可她和你不一样,她活得更艰难,命不好,却遇见了我。”
许冬忍反驳,“不,遇见你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王舒寰自嘲,摇了摇头,“她就是因为遇见我才丢了命。”
许冬忍愕然,听到王舒寰说出这句话心里七上八下,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舒寰也不愿多说。
因此,许冬忍没多问,陈述最开始的问题,“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王舒寰摇头,“不算是。”
风吹起王舒寰耳边的头发,恰到好处的晚风卷起王舒寰的头发向上飘荡,只见王舒寰的侧脸陷入阴影里,抿着唇半天一言不发,好似在思考怎么说,“我只是觉得当初要是有人愿意帮帮我们,她就不会走到自杀这一步,如果她有亲近的朋友,就会对这个世界有所留恋,如果有人愿意爱她,她就不会活的那么苦。”
“许冬忍,”王舒寰喉咙有点干,叫名字的时候声线紧绷,“你真的很像她,所以我不想看到你也走到那一步。”
许冬忍听明白,感情是怕她熬不下去寻死,摆了摆手,“不会的,我很坚强。”
“而且,我是爱这个世界的。”许冬忍浅笑。
王舒寰脸上面无表情,“我不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脏了,只有这里是净土。”
地下埋着她的尸体,她在这里,这里才是唯一的净土。
许冬忍从未想过,原来舒寰姐是偏执型人格。许冬忍活的很累,是原生家庭造成的,王舒寰是因为太执着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的人,所以才会过的很辛苦。
两人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四周只有风的声音。
半晌,许冬忍小心翼翼开口:“舒寰姐,你说的她和你是什么关系?”许冬忍本想说朋友,但直觉告诉许冬忍,故事中的那个女孩和舒寰姐关系比朋友还要亲密。
王舒寰眉梢微动,或许是想到什么,王舒寰忧淡的眉眼舒展开变得柔和,“是我违背父母的期望也想在一起的人。”
许冬忍懂了,没有再接着问下去。后半夜两人平躺在地上,吹晚风,看山、看天、看景、看日出。
***
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升起时,许冬忍正式离开西王村。村里老年人起得早,许冬忍不想再和村子任何人牵扯上,特地赶早班六点的公交车。
上公交车的那一刻,许冬忍才彻底放下心来,身体也随之变得轻松。先坐公交再转高铁,下午四点左右就可以到清河。
在高铁上,许老三的电话打过来,许冬忍没接,许冬忍暂时不想和许老三通话,另一方面,许冬忍就是故意想让许老三急。
许冬忍想报复许老三。
许冬忍报复成功了,后面听她二叔说,自从许冬忍走了,许老三在家哭了一个月,出去上班被车撞。
轿车在十字路口减速,许老三才没有受伤的特别严重。
下高铁,许冬忍给许老三回拨电话。通话不出两秒立马接听,手机另一头许老三撕心裂肺的狂喊,“三金,你他ma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上午,你赶紧给我回来,大晚上你就敢乱跑,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许冬忍等许老三的声音停下来才开口:“我已经离开西王村,我要出去自己生活。”
话音刚落,许老三的骂声接二连三,许冬忍也没打断,手机拿远,等对面骂声平息,他说:“我说过,我会离开你,我也说过我就算死在外边都不用你收尸,所以我离不离开,离开之后去哪讨饭都不用你管。”
后续发生了什么,许冬忍没在意,挂了电话重新出发。这也是最后一通电话,之后许冬忍和许老三再没打过一次电话。
无论未来过成什么样子,许冬忍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