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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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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像潮水一样慢慢过渡,夏天走得缓慢、扭捏,许冬忍有种过去半年的错觉。直到某天清晨,许冬忍发现风里带着秋的凉意。
这才意识到夏天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倒也过得平静,除了上班,空闲的时间不是在画画就是和舒寰姐聊天。
偶尔的时候,和夏叙言也会聊上两句。但不多,聊天过程中知道夏叙言在忙工作室,忙得根本就闲不住脚。他们已经断联两个多月。
许冬忍倒也没在意,只觉得这种平静的生活挺好的。许冬忍以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在某一天,这种平静被打断。许富强住院了,和以往不同的是,医生明确告知,许富强可能撑不到过年,要是上天眷顾,今年可能是全家最后一次过年,上天要是不眷顾,那……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上天终究是残忍的,许富强没撑到过年。但他又是幸运的,突发性脑梗让他死前没受太大的罪。
相比许冬忍奶奶已经很幸福了。奶奶是胃癌晚期,在医院折腾了半年,回家后又在床上自生自灭躺了两个多月,疼得吃不下睡不着,上厕所都困难。
白天的时候就靠在许冬忍身上絮絮叨叨,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奶奶走了,爷爷也走了,留下没有实际利益的血缘有什么用,慢慢地三家也走散了。
奶奶走的那天很突然,许冬忍还在外面,许冬忍记得很清楚,堂姐哭着给她打电话,当她赶回家的时候,奶奶就剩一口气。
家里人都说,奶奶就是再等许冬忍回来,奶奶最放不下的就是许冬忍。许冬忍才是奶奶在小辈儿孙中唯一亲手养大的孩子。
堂姐抱着奶奶哭得厉害,再三保证会照顾好许冬忍还有许老三。堂姐和许老三这个小叔关系最亲,大伯家重男轻女,再加上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许老三在外地做工,工地管饭,许老三不舍得多吃,每天留一个馒头带回家给堂姐。
听奶奶说,堂姐小时候每天晚上不回家,就蹲在家门口等许老三,家里的饭不够吃,下面又有一个弟弟等着抢食,堂姐根本不敢带回家吃。
许冬忍有时就想不明白,许老三为什么对堂姐这么好,比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好,明明许老三和大伯家不对付,和婶娘更是一见面就吵吵。
怎么就对大伯家的女儿这么好。
做父母的都贱,不待见自己的亲生孩子,反而喜欢别人家的孩子。
许老三就是这样的,对着别人家的女儿亲,堂姐婚姻不幸福,和婆婆吵,和丈夫干架,大伯婶娘都不管,许老三倒是护短,骑着摩托车就跑到堂姐婆家撑腰。
堂姐离婚,带着女儿无家可归,娘家也不欢迎,再婚之前都是和许冬忍睡一屋,晚上许冬忍还要帮堂姐哄孩子。
堂姐想要盖房子,许老三就往外掏钱。
许冬忍想,最好指着堂姐养老,别来烦她。
到如今,许冬忍想法又变了。堂姐的确很优秀,不仅是女强人,还孝顺,家里里里外外都归堂姐管,无论是许老三还是许昌久有点什么事都会听堂姐的意见。
换成许冬忍自己也会喜欢堂姐。
堂姐许萍。超级漂亮的女人,做事却雷厉风行。
爷爷奶奶的丧事几乎都是二叔和堂姐负责。许昌久负责在外接客、出殡,堂姐在内负责待客、席面以及守夜。
当时奶奶去世,是堂姐带着许冬忍守夜,婶娘们待到半夜就走了。这次守夜的人倒是多了,不仅有许萍还有许平畅和许平君。
许萍和许平畅是大伯家的孩子。
许老三和许昌久家都是独生子女。
屋内黄纸、烟雾,烧纸不断,谁也没有开口,外面却吵翻了天。又是钱的事,许冬忍已经习惯了。
许昌久坐在许冬忍后边,同样也听到了外边的吵声,拍了下许冬忍肩膀,“他们吵架你不用管,全当没听见。”
“他们吵架你不用管,爱怎么吵就怎么吵,那是他们的事,和你没关系,别往前冲”这样的话,许平君同样也和许冬忍说过,是在奶奶丧事上。
许家三兄弟因为怎么平摊钱的事吵起来,许冬忍正在西屋和二婶做被子。听见争吵不断,气不过跑去把许家三兄弟都骂了一顿。
最后还是许平君把许冬忍拉走。许平君说得对,穷人家的争执是最多的,为钱、为资源、为父母的偏爱,主要是因为钱。
因为钱,奶奶在疼痛中等死。
因为钱,兄不亲弟不恭。
因为钱,可以不顾脸面在丧礼上当众闹翻。
因为钱,可以抛弃尊严不顾一切。
“哥,我知道。”许冬忍嗯了声,没回头。目光盯着挂在墙上的照片,原来爷爷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好,下葬的衣服、丧礼照片,照片跟记忆中分毫不差,一看就是这两年照的。
许冬忍想,她可以不用等一年再离开。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这个家也变得空荡荡,我不必再待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
院外的争吵引来邻居观看。
“我是小的,我不应该听你们俩的……还有脸面跟我算钱,咱算算,从咱娘开始住院吃药那次不是我付的钱,咱爹去年开始就生病住院,那次住院不是我掏的钱,我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两万块钱,你俩什么时候掏过钱,让萍把这个钱也算算,你们俩欠我多少钱。”
“老三你这话说的不对,咱爹娘跟着你生活,家里的地也是爹娘给你种着,你就应该承担爹娘的生活费用。”许昌久还想好言相劝。
许老三根本不听,他今晚又自个喝了半瓶白酒,现在正是发酒疯的时候。大伯许昌成紧跟其后,“咱现在说的是咱爹办葬礼花了多少钱,这钱都是我垫的,我跟萍垫的。”
“你垫了多少钱,你跟我说,我给你拿,拿了就赶紧滚,以后别进我家门,”看着屋门口露头看热闹的人,许老三直接轰走,“看什么看,没看过弟兄们吵架,再看我去砸了嫩家门。”
大伯:“咱这不是在算,正好萍在这,咱把账算明白。”
“不用算明白,你说个数我给你就行了,反正你们俩就一直欺负我,欺负我多少年了,咱爹娘生病住院谁给过钱,不都是我一直出钱。”
这场争吵持续到后半夜,谁也没打算守夜,许老三喝了点酒躺床上就是打呼噜,许平君后面守不住也躺在沙发上睡了。
许平畅也跟着在里屋。
客厅只剩许冬忍自己。许萍先回家哄孩子,许萍再婚生了个儿子,头婚生的女儿,女儿十一岁,儿子两岁半。
许萍回来的很晚,回来就开始哭,守了三天夜,哭了三天。许冬忍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送殡那天全家人都哭得悲痛欲绝,许老三更是哭了心智,扑在棺材上死活不同意下葬。
周围来帮忙的人拉走了许老三,即便拉远了都能听到他的哭声。
“老三是真孝顺。”
“可不是,小儿子。”
“许富强那老两口一直跟着许老三生活,肯定比那两个儿子感情深。”
父母从未参与过我的人生,既没有对我的出生负责,临了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从生到死都是疏离的关系,死亡明明是解脱的事,可真到了这天,心里有的却是巨大的悲伤,说不清是从哪里来,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心里疼得厉害。
心里越疼越想哭,哭得厉害就会发现心里记得、念叨的都是父母的好,而那些不好的、痛苦的事都随着父母离世消散。
周围的哭喊声持续不断,宛如小兽在绝望哭喊。许冬忍站在最后面,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没有哀嚎,没有流泪。
她是麻木的,是空虚的,她的灵魂既生又死,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甚至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是否和她有血缘关系,许冬忍也不在乎。
许老三说得对,她是没有感情的,没有心。
可她没有家了。
许冬忍没有家了。
许冬忍已经彻彻底底什么都没有了。
她整个人连同那具腐败的躯体一同被埋在棺材下。
许富强的丧礼结束之后,许冬忍和许老三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争吵,许冬忍也被赶出了家。
丧礼结束当天晚上,许老三不知道在谁家喝了酒,后半夜醉醺醺回来直奔许冬忍房间,许冬忍每天习惯锁门,就今天一次疏忽,被许老三撞开门。
“嘭”一声!
许冬忍睡不着,但也着实吓了一跳,埋怨:“你不知道敲门!”
“这房子是我的,我敲什么门。”许老三瞪着许冬忍,“出来,我跟你说点事。”
许老三掏出许富强两口子的遗像挂在墙上,喝了酒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三金,你是真没良心,你是爷爷奶奶养大的,你爷爷死了你哭都不哭,我让磕头都不磕,你爷爷奶奶把你养大你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你还记着奶奶哪天死的?哪天给她上香,你得记着,你以后每年得去给你奶奶爷爷上香,你得有孝心,得记住。”
“我是没怎么管你,但你是你爷爷奶奶养大的,你得有孝心,得记住。”
听着许老三这些车轱辘的话,许冬忍只觉得好笑,反讽道:“你也好意思说。”
许老三坐在沙发上,而许冬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虚情假意掉了滴眼泪。
“我怎么不好意思说,”许老三气恼,没想到许冬忍会反驳他,反应慢了半拍,“你这就是没良心,谁给你钱花,谁把你养大,是不是忘了。”
“够了!”许冬忍受够了她父亲拿着所谓的恩情逼迫她、打击她,让她在自卑和愧疚中活着。
她恨。
她委屈。
站起身,正对着许老三。许冬忍脸上冷漠,眼眶却红了。“我为什么要记得一个死人。”
此话像是在水坑投了一块巨石,许老三整个身体都跟着摇摆,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冬忍。
许冬忍再一次重复道:“我凭什么要记得他们,他们死了你没有把柄,就没有所谓的养育之恩,你就没有任何事情拿捏住我,是你说的,你没有养过我,养育我的人都死了。”
“啪!”
许老三的手在发颤,他脸上的情绪更加复杂,除了不可置信,气愤、悲伤、痛苦皆有,不知是被许冬忍的话气的,还是自己打了一巴掌的缘故。
但气愤更多,手握成拳指着许冬忍,“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这么多年费心费力养出你这个白眼狼,我要是知道今天,你妈扔你的时候,我就不应该把你捡回来。”
“你说得对,你就不应该生我。”许老三的力气很大,许冬忍被打得半张脸已经红了,无所畏惧输出,“我就应该死在连收尸都找不到的地方。”
许老三怔怔看着许冬忍,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手臂高高举起想再扇许冬忍这个不孝女一巴掌。许冬忍看出许老三意图,直接走上去,另一面没有被打的脸迎上去,“打呀,继续打,打死我就好了。”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许老三脸变得扭曲,已经被许冬忍气得完全失去理智,看着许冬忍还敢凑上来,直接不客气又扇了一巴掌。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许冬忍两边脸都红了,低着头沉默无言。同时许老三打完之后也冷静下来,想着只要许冬忍道歉这事就翻篇过去。
身体的痛苦永远比不上心里的痛苦。许冬忍感觉自己的胸膛被撕裂,血流出来,四肢也跟着断裂,这种撕裂的痛苦仿佛要淹没许冬忍。许冬忍好像看见门后站着小时候的自己。
小时候的自己总爱哭,就像现在这样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连发声都不敢。总以为眼泪已经在小时候流干,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说话的时候还是难免哽咽,“你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伤害我。”
“凭什么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我却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在亲戚们面前一次次否定我、打击我;凭什么你可以毫无顾忌揭我的伤疤;凭什么你几句话可以把我逼成精神病。”
“我上学要自己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一边问路一边倒车;我要和老师撒谎编理由你为什么不来开家长会;我要在外边伪装家庭幸福,我的爸爸很爱我。我为什么不可以上桌吃饭,只能等你们结束吃你们的剩饭;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过新衣服;我为什么不可以有单独的房间,你可以随意进出我的房间,我连上锁的权利都没有,甚至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我刚刚说的这些你永远都当听不见,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着说着许冬忍控制不住流泪,这些话她说过无数遍,反反复复提,但是没人会记得,只会当成一阵风吹过。
而许老三听完变得恼怒,不是羞恼。眼底沉沉的一片黑,“我把你养这么大难道你还不知足,想过好日子找你跑了的妈去。”
果然不出所料。像一只满帆的船只触礁后坠海,经过剧烈挣扎,身体变得麻木和平静。
许冬忍擦干净眼泪,为了防止再流泪,死死咬着牙。缓过来后喉头变得又干又涩,说起话来还有种刺痛感,“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带给我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