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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碎 “世子为何 ...

  •   夜雨停在戌时后。

      侯府廊下积着一层水光,灯笼映在青砖上,被风吹得轻轻发颤。温妩披着浅色斗篷,从谢承彦院里出来时,手腕上的白布还未拆,边缘压着一点药色。

      小满端着茶盘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担忧。

      “姑娘,您白日才取了血,夜里还要去给世子送茶吗?”

      温妩抬眼看向西侧院落。

      那边灯火不显,院门却开着。谢临川才从北镇抚司回来,寒照方才经过廊下,被她远远瞧见。

      今日太医能进府,是谢临川开的口。她这个做嫂嫂的,若连一句谢都没有,倒显得不懂礼数。

      “总要谢一声。”

      小满撇了撇嘴:“世子那样的人,也未必领情。”

      温妩笑了笑:“他领不领,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书房外的檐角还滴着水。

      寒照守在门外,见温妩过来,神情微诧,很快行礼:“大奶奶。”

      温妩停在阶下,声音放得温软:“世子可在?今日太医之事,我想亲自道谢。”

      寒照朝书房里看了一眼。

      屋内烛火明亮,谢临川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封衙门文书。听见外头动静,他头也未抬,只道:“让她进来。”

      小满把茶盘递给温妩。

      温妩独自入内。

      书房里有一股冷墨气。窗半开着,雨后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谢临川坐在灯下,玄衣未换,袖口还压着北镇抚司的暗纹。

      几日衙门辛劳落在眉眼间,反叫他那张脸越发冷峻。

      温妩端着茶上前,屈膝行礼。

      “今日之事,多谢世子。”

      谢临川抬眼看她。

      她手腕上裹着白布,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细白腕骨。许是失了血,脸色比平日淡些,唇上只点了很浅的胭脂。烛光落在她眼尾,显出一点柔弱。

      温妩将茶盏放到案边。

      她收手时,袖口轻轻擦过谢临川掌心。

      极轻的一下。

      像无意。

      谢临川垂眼,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片刻,又看向她。

      温妩似未察觉,只低声道:“若非世子请来太医,夫君今日恐怕还要受苦。世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谢临川脸色倏地冷了下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妩怔住,手还停在茶盘边。

      谢临川往后靠了些,眼神冷得锐利:“守在兄长病榻前取血入药,夜里又来我这里谢恩。嫂嫂这一路演得辛苦,总该有个图谋。”

      温妩慢慢抬眼。

      “世子这话,我听不懂。”

      谢临川笑意讥冷:“你听得懂。你这样的人,做一件事必有一件事的用处。兄长不碰你,心里又装着周云瑶,你却能日复一日装作贤妻。今日更好,连自己的血都舍得拿出来。你图什么?图兄长怜惜?侯府夸赞?还是图着哪日兄长真被你打动,将周云瑶抛到脑后?”

      温妩退了一步。

      她退得很快,袖口从他案边擦过,带翻了一页文书。纸页落到地上,她却没有去捡。

      谢临川眼底微顿。

      温妩站在灯影里,眼中的柔顺一点点碎开,盛上来的全是怒意。

      自湖边之后,她在他面前一直怕,一直忍,一直把姿态放低。今夜却像再也压不住,连唇色都气得发白。

      “世子为何总要这样想我?”

      谢临川没有说话。

      温妩眼眶红了,声音也颤着,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是出身商户,在你们高门权贵眼中,我低贱,规矩学得不好,进了侯府处处受人挑剔,这些我都认。世子瞧不上我,拿我的生死威胁我,我也认。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欺辱?我从未有过任何谋算侯府,谋算世子的心!”

      谢临川眉心皱起。

      温妩往前一步,眼泪落下来,脸上却没有半分求饶的软弱。

      “我自嫁给谢承彦,便尽力做他的妻子。他病了,我舍身照顾他;他需要太医,我来求你;他要用血入药,我无怨无悔。侯府口口声声说要体面,我便低头学规矩。长辈背后催子嗣,我一人抗下,何曾烦忧到夫君半分?周姑娘提点我,我也谢她。我哪一件事做错了?”

      她抬手指着自己腕上的白布,眼尾红得厉害。

      “世子看见我的血,想的却还是我有企图。”

      谢临川盯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屋中夜风吹过,烛火晃了一下。

      温妩胸口起伏,像是气极了,又像是委屈到了极处。她的愤怒太鲜活,太真实,那双杏眼里含着泪,也含着一股不肯被人踩进泥里的倔意。

      这是湖心亭上下棋时的温妩。

      也是被他几次逼得无处可退后,终于伸出爪子的温妩。

      谢临川原本该觉得可笑。

      可他看着她,心里那点笃定竟松动了。

      难道他当真冤枉了她?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谢临川强硬压了下去。

      周云瑶背弃他时,他尚且未有太多波澜。那

      桩婚约于他而言,不过是侯府与周家的联结。周云瑶可以是棋子,可以是挡灾的名头,也可以是必要时抛出去的借口。

      女子情爱,于他本就不值一提。

      可温妩不同。

      不同在哪里,他说不清。

      正因说不清,才越发叫人烦躁。

      温妩抬手擦去眼泪,声音低了些,仍带着冷意:“世子若觉得我不配进侯府,大可去同老夫人说。若觉得我碍眼,也可像那日湖边一样,掐死我,再说我是遇了贼人。”

      谢临川眸色沉下去。

      “苏宝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低声唤她的名字。

      温妩脸色不变,很快又低下头,语气带着心如死灰的平静。

      “是我失言了,世子勿怪。”

      她弯身捡起地上的文书,重新放回案上,动作规矩得近乎僵硬。

      “茶已送到,谢意也已尽。世子若无别的吩咐,我告退。”

      谢临川看着她转身离开,袖口从门边擦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寒照在外头站得笔直,见温妩红着眼出来,忙垂下头。温妩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小满离开。

      书房里静了许久。

      谢临川坐在案后,伸手端起那盏茶。

      茶汤还是温的。

      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袖口掠过时带来的细微香气。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

      茶水溅出,湿了案上一角。

      寒照进来时,正好瞧见他沉着脸起身。

      “备马。”

      寒照一怔:“二爷,这个时辰还去衙门?”

      谢临川冷冷看他一眼。

      寒照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北镇抚司暗牢的灯燃了一夜。

      谢临川在牢中处理了两桩旧案,又翻了几份供状,天色将亮时,直接换了官服入宫上朝。绯袍压着他一身阴冷,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却比往日更锋利。

      朝堂上,工部一案才被御史提起,李党几名官员便出列辩驳。

      往日谢临川多半不急。

      他惯会等人把话说满,再用一两句话切中要害。

      今日却不同。

      工部郎中才提到河工修缮拖延乃地方天灾所致,谢临川便出列,直接点了三处工期前后不合、两处监造官员更替,以及昨夜北镇抚司刚审出的口供。

      殿上气氛顿时一沉。

      李璋坐在内阁辅臣列中,眉目不动,指尖却在笏板上停了一息。

      谢临川语气不高,字字却逼得人退无可退。

      “若是天灾,银子何以先走?若是地方拖延,工部批文又为何提前半月落印?诸位大人张口便说无凭无据,北镇抚司昨夜审出的口供,诸位可要当殿听一听?”

      工部尚书脸色难看。

      李党官员连番出列,谢临川一人一人堵回去。往日那种徐徐收网的耐性不见了,今日像是刀锋出鞘,逼得几人额上都出了汗。

      高座之上,新帝萧玄度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眼底掠过一点玩味。

      谢临川今日火气不小。

      退朝后,内侍传旨,将谢临川留在偏殿。

      偏殿里摆了棋盘。

      萧玄度换下朝服,穿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等他。君臣相交多年,从潜邸到如今的金銮殿,许多话无需摆出朝堂规矩。

      谢临川入内行礼。

      萧玄度抬手:“坐。陪朕下一局。”

      棋子落在盘上,清响在殿中散开。

      萧玄度执黑,落子后抬眼看他:“今日朝上锋芒这样盛,谁惹你了?”

      谢临川拾起白子:“李党早该动一动。”

      萧玄度笑了一声:“朕问的是李党?”

      谢临川神色不变:“臣不知陛下何意。”

      萧玄度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你这人,嘴比北镇抚司的牢门还严。”

      谢临川落下一子:“陛下过誉。”

      萧玄度见他油盐不进,也没再追问。棋到中盘,他指尖停在棋罐边,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朕让你找的人,仍旧没有消息?”

      谢临川手中白子停了一瞬。

      “江南诸县仍在查。旧年河道、山村、医馆、庙观、义庄,都已派人翻过。若有消息,臣会立刻回禀。”

      萧玄度沉默下来。

      偏殿里的风穿过竹帘,吹得棋盘边的烛火轻晃。

      五年了。

      当年他还不是帝王,被人暗算,失了记忆,流落江南丘壑之间。

      山雨大作,他昏倒在乱石旁,是一个盲女把他拖回草屋。

      她说她叫叶宁儿。

      他醒来时,她坐在床边摸索着替他换药,眼睛覆着白绫,声音清清软软,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他当时失忆了。

      她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玄。

      那段时日,他忘了宫闱,忘了刀兵,忘了身份,也忘了自己身上压着多少仇。

      宁儿在山间采药,摸索着给他熬粥,夜里听雨时,会同他说镇上的事。

      他们相爱了,也私定终身,在茅屋中拜了天地。

      她才说她有一桩自幼定下的婚约,白纸黑字,退不掉。对方是镇上富户之子,横行乡里,早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后来,那人带着家奴逼到山上。

      山崖边风很大。

      宁儿为了引开他们,推了他一把,让他从旁边小道逃。她自己踩着湿滑山石往反处跑,白绫被风吹散,长发乱在雨里。

      萧玄度至今记得她坠下去时的那一声。

      那一瞬,他头痛欲裂,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记起自己是谁,也记起自己手里该握着什么。

      等部下寻来,他一边派人下崖,一边让人封了那座镇。

      那户富商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血从门槛下流到街心,天亮时都未干。

      可崖底没有宁儿。

      只有几处血迹,一支断了的木簪。

      有个部下低声说,山中野兽多,姑娘身子弱,怕是已经……

      那句话没说完,人便死在萧玄度剑下。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尸骨无存四个字。

      萧玄度收回目光,嗓音很淡:“继续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朕不信一个人会凭空消失。”

      谢临川低头:“臣遵旨。”

      一局棋未下完,萧玄度便没了兴致。

      谢临川退下后,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内侍们都守在外头。萧玄度独自起身,穿过屏风后的一道暗门。门后是一间密室,四壁悬满画像。画中女子或坐在溪边,或抱着药篮,或侧耳听雨,眼睛上覆着白绫,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最里面一幅画,女子没有覆白绫,眼睛仍是空茫的,脸上却带着极隐秘的红。笔触很细,细到眉尾那点颤意都留在纸上。

      萧玄度站在画前,抬手碰了碰画中人的脸。

      “宁儿。”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低低响起。

      “五年了,你从未来过朕梦中。”

      烛火映着满墙画像,也映着帝王眼底压了多年的偏执。

      “你就如此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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