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变故（下） 变故来得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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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随着那名陌生男子的闯入，一排身着玄色铁甲、头戴黑色幞头的官兵紧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行走间，玄色铁甲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不一会儿，李湛所在的房间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那名中年男子肌似凝蜜，眉宇间隐隐有一股桀骜之气，鹰钩鼻，三角眼，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类型，他踱着步子，一脚跨进了门。
李湛只觉得胸腔内一收一缩，搏动得似乎前所未有地鲜明有力，他比任何时刻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心脏的存在。
他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而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李湛不由得收敛了呼吸的节奏，似乎下一秒就要停滞——
果不其然，那名穿着红色官服的男子恭恭敬敬地从怀里请出了一件李湛长这么大都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圣旨。
“圣上有旨，江州知府李庸勾结肃王，蓄养私兵，意图谋反，其心可诛！”那中年男子手执圣旨卷轴两端，毫不留情地大声宣读，那声音在李湛听来无比地刺耳。
谋反？！
两个字，宛如晴天霹雳，将李湛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手心里逐渐沁出冷汗。
是不是弄错了？
李湛尽管能够想到有什么坏事发生了，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大罪。
自古以来，王侯将相风光无限，与朝廷分庭抗礼，因此被扣上谋逆大罪而死于非命的人不在少数，可就算肃王季阳要谋反，又与他李家何干？
父亲不过一介五品地方小官，又怎地与肃王产生了联系？
李湛不由得攥住了衣袍上挂着的那枚青玉璜，将其扯下攥在手心护住，那是他父亲小时候送给他的护身符。
李湛辩解道：“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父亲他不过是一介知府，这么多年来一直本本分分地做着分内之事，怎会有谋反之心？”
那人闻言，冷笑一声，道：“这你就得问问你的好父亲都干了什么了。”
说完，那人微一示意，两名官兵便奉命来擒拿李湛，一人负责擒住李湛的双臂使他动弹不得，被迫跪在地上，一人手持刑具企图给他戴上镣铐。
李湛想要反抗——可他毕竟是个世家公子哥，平日里闲散惯了，他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古琴，哪里拗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
那官兵的甲胄撞在他肩膀上撞得生疼，一股生硬的冷意和汗臭味直冲脑门。
“大人……”李湛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砖，他平日里最为爱惜的一双白玉般的手此刻贴在地面上，染上了尘土的污赃。
他仅有的视线里，看到他平日里最喜爱的那盆兰草被一只黑靴踩得稀烂，泥水溅到了他的眼睛，又冷又涩。
李湛视线模糊地盯着那盆被踩碎的兰草，断掉的叶片里渗出绿色的汁液，和泥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脏透了——可明明昨日，他还拨弄着这盆兰草，期待它能抽枝发芽，茁壮成长。
“大人……”他感到膝盖骨在青砖上磕出了闷响，“李家……咳……李家忠良……家父从未……”
“忠良？”那人似乎再也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把那盆摔得稀碎的兰草踢开，随后冷笑着说：“大晟王朝要都是你们这样的忠良之辈，早就天下大乱了！”
那声音从高处落下，砸在几乎被迫伏倒在地的李湛的头上，弄得他脑壳生疼，李湛是个聪明人，可此刻哪怕再多的聪明劲儿也派不上用场了，他只能呜咽着，把要说出口的许多辩解的话语都咽回到肚子里。
此刻的一切都是茫然的，唯有那枚青玉璜是真切的，带着父亲的温度。
这玉佩想当初还是他小时候，李庸给他戴在身上的，当时还特意嘱咐过他“玉不离身”之类的话。李湛那时候年纪小，总是贪玩不听话，经常把玉不知道弄丢到哪里去，于是李庸没少为这事发愁，经常派人帮忙寻找。
可神奇的是，这玉佩虽然经常离身，却从来不曾真正弄丢过，兜兜转转总还是会回到李湛身上，一直伴着他长到这么大，成了他一直戴在身边的饰物。
而现在，这枚青玉璜竟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让李湛相信，李庸是爱他的，不会做出这样坑害家人，违逆朝廷的重罪。
不过就算李湛多么笃信，眼下也是无济于事。一名官兵从外面进来，见到那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立刻行礼，恭敬地道：“御史大人，罪臣李庸已于城门外抓获，只是他孤身一人，并不见其他同党。”
“哦？”那中年男人回过身，似乎有些不满地道，“没看到肃王的人吗？”
“没有。”那官兵答道，“李庸是在江州城门不远处被抓到的，他似乎对我们的到来早有所料一般，并没有多加反抗便束手就擒了。”
“这可不大好办。”御史道，“派人再去搜查！肃王的人一定跑不远！务必抓活的！”
“是！”那官兵领命下去了。
李湛听了这番对话，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做点什么，可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官兵反剪着他的双臂，死死地按住，根本挣脱不得。
“报——！御史大人，李府家丁并侍卫已悉数落网，眼下已全部捆缚于院中，静候大人发落！”又一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官兵迎面而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冲这位御史施了个军礼。
又是一记重锤砸向李湛的心口。李湛现在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无比地坚韧强大，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沉淀练就的心胸与气度，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承受力。
已经没有什么样的消息，能够让李湛再度破碎的了。
直到他听那被人称作御史的男人说：“做的不错。按圣上旨意，李家一干人等全部下狱，按照罪行依律处置，择日问斩！李庸乱臣贼子，押送入京严刑拷问，待查清与肃王勾结的细节后再行问斩！”
说完，御史便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而押解着李湛的两名官兵便强迫李湛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御史大人的脚步，来到了李府的庭院。
李湛几乎是麻木地被人架着站起来，双腿似乎灌满了铅，连脑袋都是木僵的，平日里为了对付西席先生，想办法逃课而用的聪明劲儿，此刻完全失灵了。
只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被绳子捆了，跪在地上，每个人身后各有一名官兵押着，以防他们突然发难。
刚刚那名报信的官兵正在庭院中清点“人头”，那神态气度，就像在菜市场清点刚出水的死鱼。曾经那些对李湛细心呵护、会帮他洒扫庭院、会帮他细心修剪兰草的家丁们，现在转而成了“悉数落网”的数字。
李湛心中不由得一阵苦涩，尤其是当他看见王伯伯时。
那是李府的老人了，在李府已经待了快二十年，从他还没出生开始就跟着李湛的父亲李庸侍候左右，多年来勤勤恳恳，忠心不二，如今老人家年纪也大了，竟也跟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就这样被按在地上，连站起都不能。
王管家见了李湛被押住动弹不得，鼻子也是一阵发酸。他出言道：“少爷……”
身后押着他的官兵立刻制止，按着王管家的肩膀往下压，口中喝道：“住口！让你们说话了吗！在御史张大人面前也敢造次！”
原来这位御史姓张。李湛暗暗记住了。他盯着那男人的背影，看着他今日指指点点的跋扈样子，心里默默地把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深刻在脑海里。
来日方长呢。
李湛想道，他平素最不服别人管教，就连他内心敬爱的父亲李庸管他的时候，他也经常是表面顺从，实则不然。
朝廷突然空降一个御史，把一顶天大罪名的帽子扣在他家头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擒拿了他们全家，不就是欺负他们家没有依靠了吗？
还有那个什么肃王，原本听说他与当今圣上亲如手足，两人一主朝廷，一守边关，怎地忽然就起了内讧，想要造反呢？
李湛觉得这里头疑点重重，然而他此时根本无力逃脱后面两名官兵的束缚，遑论知晓那些弯弯绕绕。
忽然一名官兵又来报：“御史大人，人数已经全部清点过了，李府家丁都在列，只有李庸的夫人蔡氏不在列。”
“呵，李庸这家伙，把自己老婆保护得倒好。”张御史撇了撇嘴，“他以前为枢密院使时，就特别胆小怕事，蔡氏有点什么小病他都能担惊受怕好几天。真是没出息。”
父亲他，做过枢密院使？
李湛愕然了，他从来不知道李庸竟有这样的经历。
好像自打李湛能记事起，李庸就已经是江州知府了。他从不与人争，为官也本本分分，守在江州城，做这江州知府，一做就是十余年。
李湛从童年起，就在江州城生活，一直长到今年二十有一，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本以为父亲是淡泊名利，所以才不思进取，日子会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却没想到，原来父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好像李庸这个人，他从来也没有读懂过，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近在咫尺，可如今看来，却似乎又远在天边。
“算了，派人再去查查蔡夫人的下落，带着这些人，先去江州府狱送审吧。”张御史摆了摆手道。
“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变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