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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反击 我不愿意 ...

  •   狂风骤雨席卷长乐城,惊雷一道接一道劈开公主府的雕梁画栋。弱柳摧折,一盏孤灯在游廊上纹丝不动地亮着。

      游廊深处的书房内,灯火澄明,一个面目清丽的少女沉静地坐在油灯下看书。室内空旷整洁,静谧无声,只有公主的纤纤玉指翻动书页时,空气中才会发出沙沙声。

      公主时而蹙眉,时而豁然,完全无视窗外的惊雷闪电。

      “嘚嘚嘚!”

      木质的游廊上响起了急促吱呀的脚步声,公主的贴身仆从曼娘小跑着来到了书房。

      “咚咚咚!”

      霍含冰的目光从书本上转移到咚咚直响的木门,表面上没有太多的波澜,但眼底的眸光一沉。书房是霍含冰的禁地,没有紧急消息曼娘是不敢来打扰她的。

      “进来!”

      曼娘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带进一道闪电,整个书房被震得像是白昼一般。

      霍含冰看着曼娘打湿的裙脚,略带责备道:“怎么回事?”

      曼娘收敛了面上的急容,略带高兴地走过来,行礼道:“公主,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我军在漠北大败孤胡人,裴将军不日就要还朝!”

      霍含冰平静的嘴角边微微上翘,原来是个好消息,而且还是和自己相关的好消息。

      “知道了,你下去吧!”

      曼娘以为公主会非常开心,毕竟众所周知,陛下准备把公主下嫁给裴将军,没想到公主的表现如此平淡。

      曼娘慢慢退出书房,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哦,对了!把之前给裴将军挑选好的凯旋礼物包好,过几天送过去!”

      曼娘恭敬回答:“是!公主。”

      说着就退出了书房,带上了木门。

      窗外依旧惊雷漫天,霍含冰揉捏着自己的鼻梁,略带疲倦地放下手中的书籍,心绪平静中带着一份欣喜,当然也感到一丝荒谬。

      贵为大观朝嫡公主,难听点讲,她不过是父皇手中的一枚联姻工具。前阵子朝廷与孤胡交恶,父皇差点把她送去和亲——好在主战派力排众议,出兵北伐,她才免于被架在火上烤。

      自那以后,霍含冰开始筹谋自己的婚事。她不求举案齐眉,只求一世安稳,有个清静地方读书养花。有限的联姻对象中,她挑了又挑,利弊得失算得分毫不差,最终锁定了此次征战的主将——英国公长子,裴应行。

      裴应行在勋贵子弟中能力出类拔萃,加之姑母嫁给了英国公,日后在裴府也算有个照应。至于感情?霍含冰摇摇头,根本不在考虑范畴之内。

      父皇乃至朝野都是默认的。这桩婚事,不过是时间问题。

      霍含冰十八岁开始就已经开府别居,但每日去宫内请安是必要的程序。慈安宫是请安的场所,也是母后居住的地方。

      “来了!”

      说话的正是皇后,霍含冰看着自己的母后有些心酸。母后虽然一身华服,但掩盖不住苍老疲倦。银发间或出现,眼角也流露出说不出的疲惫。前半生跟着父亲打江山,父亲把她和一双儿女丢在云州的那几年磋磨了她全部的精力,好不容易江山坐稳,年轻貌美的女人像蝴蝶一般环绕父皇。她管不动也难得管了,霍含冰也不忍心她管,今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是!”她轻声说道。

      起身给母后倒茶,双手捧上,母后非常和蔼地接过了自己的请安茶。

      “听说裴将军这两日就要回京了,你们的婚事也该推进了。”

      毕竟是做母亲的,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儿女。

      霍含冰恭敬回答:“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皇后:“唉,一转眼就变成大姑娘了,离娘越来越远了。”

      皇后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女儿的发顶,在云州相依为命的日子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平常的母女关系更加亲密,霍含冰非常乖顺地任由她抚摸。

      “母女俩都在呢?”

      不一会儿黄色的帘幕外走进了一个中年男人,是当今大观朝的皇帝霍振庭。近十年的靡丽生活已经让他看不出来曾经是位戎马半生的悍烈武夫,尸白色的横肉裸露在面部,一抹帝王威严在眉目间交横跋扈。

      母女俩赶紧起身行礼,霍振庭恩典让他们免礼。

      霍振庭的眼光一直放在霍含冰身上,皇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到。当然霍含冰并不是一个受宠爱的公主,所以这样额外的注视往往会引发她的警惕。

      霍振庭看了她良久,才深深叹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道:“这个你看看吧!”

      霍含冰一看奏章的封面,是英国公裴华和镇北大将军裴应行联合呈上的,警报在脑中哔哔作响,这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打开奏折,赐婚两个字重重击打了霍含冰的心脏。裴应行要求赐婚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位朝中高官的女儿。

      怎么回事?霍含冰的脑子光速思考,自己的婚事虽然没有明确公布过,但这件事是父皇默认、群臣知晓的,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发生变化。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全明白了。裴应行此次军功太甚,破坏朝中平衡——这门从前默认的婚事,今日被明确否决了。

      她抬头看着一脸敦厚的父皇,心中冷笑。所有人都有选择,只有她,只能被迫接受。

      一种无与伦比的愤怒在心头升起,但又被狠狠遏制住。她不能,不能和这个掌控自身命运的人翻脸。

      她合上奏章,淡淡道:“英国公府这下双喜临门,也算是好事啊!”

      霍振庭没想到这个女儿这么懂事,语重心长道:“难得你想得这么开,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已经给你找了一门新的好亲事了!”

      皇后知晓这些事后,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霍含冰以为今天的霹雳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父皇还没打算放过自己。

      霍含冰有些警惕加惊恐地试探道:“是哪家?”

      霍振庭:“魏国公的二公子还未娶妻,这个孩子我见过,和你年纪一般大,文采特别好,武将家少有的有才华的小子,我看你和他就比较合适。”

      他还有关键信息没有讲,那个所谓的二公子在朝中没有担当一官半职,靠着祖荫活着,身体病弱,他这才华也是因这病弱多思造就的。就是人参玉露的养着,这人也活不过三十岁。父皇为了稳定朝局,平衡各方,不惜让她去做寡妇。

      霍含冰袖口下的手掌攥紧,骨节毕现,极力忍住自己的颤抖,空气中出现了滞空般的寂静。

      一言不发,沉默以对。她实在不能接受这个婚事安排,她决不允许自己的人生被埋葬在一个将死之人身边,所以只好用沉默来抵抗父皇的命令。

      霍振庭斜眼看了垂目而视、不出一言的女儿,没有半分怜惜,道:“我已经跟魏国公商量过了,他们十分愿意,就看你什么意见了。含冰啊,这门婚事你怎么看啊?”

      霍含冰知道这并不是在参询她的意见,只是一种通知。

      “我不愿意!”

      霍振庭面色一沉,看着这个平日里从来乖顺的女儿,道:“你说什么?”

      霍含冰身上的千钧重担一瞬间清空,道:“我不愿意。”

      字字清晰,表达出自己的立场。

      皇后看到眼下的局势,身体下意识往后退,她已经厌倦了和生活斗争,无能为力了。只剩下霍含冰和自己的父皇两两对峙,像两头体型差距巨大的老虎,但小老虎丝毫不退让。

      霍振庭深深皱眉,提高音量道:“这件亲事已近决定了,你脑子可能暂时不清楚,自己回公主府好好想想!”

      说完不等任何人的辩解,决绝地离开,留下一阵冷风。

      霍含冰留在原地嗤笑出声,母后上前拥抱她,她回抱母后,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云州那些相依为命的苦日子。

      皇后:“都是我没本事,不然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霍含冰安慰道:“没关系,我自己会处理!”

      霍含冰望向窗外天边的流云,眼神异常坚定。

      “呜呜呜~”

      宫廷乐官吹响金色的铜角,气魄昂扬共鸣,震彻整个皇家广场。广场的高台上是皇帝、皇后和公主的玉座,下方是军旗飞扬、金光粼粼的凯旋队伍。在中央第一排显眼的位置上,一群身穿白衣的俘虏被五花大绑,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凯旋开始!

      霍含冰冷冷地坐在高台上,观赏着庄严的文武百官和大大小小的军队方阵,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目光流传间,她看到了那个自己寄予厚望的裴应行,被那群奴隶衬托得简直像个威风凛凛的战神!霍含冰远远凝视着这个男人,心中却充满了鄙夷。裴应行敏锐地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心中的鄙夷越深,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奴隶微微抬起头,一双桀骜不驯的眼正和霍含冰千年冰霜般的眸光撞击在一起,眼角被刺得生疼。太不和谐了,和她的冷漠交相辉映,让她莫名感到一份熟悉感。

      真是荒谬,堂堂一个公主,居然和一个屈膝投降的奴隶产生了心电感应。

      霍含冰对一旁志得意满的父皇说道:“父皇,我可以挑选一个奴隶吗?”

      霍振庭一愣,脑子里飞快盘算,很快同意了她的请求。一个奴隶而已,如果因此能够让她心甘情愿嫁进魏国公府,哪怕是一群奴隶都可以。

      “去吧!”

      在众目睽睽、军旗飘飘的广场上,霍含冰起身走下高台,狂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发丝,纷纷扬扬又异常挺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决绝的感觉。

      一步、一步、又一步。

      裴应行看着公主向自己走来,不自觉地开始眼观鼻、鼻观口,没想到公主非常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她停在奴隶堆最前方那个锦袍少年面前,看着少年清秀异常的脸,摇摇头,这虽然是奴隶堆里看起来最高贵的一个,但不是她的选择。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逐渐锁定在右下角那个奴隶身上。满身脏污、血迹斑斑、脊背弯曲、从上往下看不过是众多黑脑袋中的一个,但他身上似乎有强大的魔力把霍含冰吸引过去。

      “抬起头来!”

      奴隶瑟缩着抬起自己的头,那双桀骜的眼睛像是变戏法似的,在抬起的那瞬间染上了羊羔般畏惧狼群的颜色。

      “你叫什么?”

      奴隶沉默片刻:“奴隶没有名字......”

      霍含冰记得刚才他那双桀骜的眼,道:“以后,你就叫小狼吧!”

      她伸手,解下自己发髻上的一支羊脂白玉簪——那是及笄时父皇所赐,象征公主身份。

      玉簪插进他脏污的发髻里,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起身,转向御座,朗声道:“父皇,儿臣要挑选的正是此人!他无军功,不会功高震主;他无名姓,不会明哲保身。他跪着,比站着的人更让儿臣觉得安全。请父皇把这个奴隶赐给我。”

      皇帝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突,完全没想到她居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下不了台。

      但当众反悔,等于自抽耳光。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霍含冰行礼,道:“谢父皇!”

      一旁的裴应行纹丝不动,但牙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只有大脑中的混响提醒他要克制。垂下眼帘,却没能藏住喉结那一记用力的滚动。

      群臣更是吃到惊天大瓜,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霍含冰环顾四周,她第一次觉得,这窒息的空气如此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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