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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月千百遍,不抵一漠然 宫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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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未散。
长乐宫内沉寂数息,随即轰然响起满堂喝彩,掌声与赞叹交织,冲破殿内温软的乐曲余韵,热闹得愈发盛大。
太后倚在凤榻之上,眉眼含着笑意,颔首赞许:“果然名不虚传,唱腔风骨,皆是京华顶尖,赏。”
“谢太后恩典。”
戏台中央,谢无辞垂眸躬身,身姿清挺有礼,进退有度,不见半分恃宠而骄的轻浮。他声线清润,褪去了唱戏时的缠绵婉转,只剩清冷平稳,恭顺却不卑微。
烛火鎏金落满他一身月白戏服,墨竹暗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洗尽铅华的眉眼清冷绝尘,哪怕立在满堂权贵之间,也依旧像独立于烟火之外的风月客,疏离又矜贵。
殿中各家贵女目光缱绻,偷偷落在他身上,眼底的倾慕藏都藏不住。
有人轻声低语,艳羡不已。
“能得太后亲口夸赞,往后谢公子在京中,怕是更无人能及了。”
“寻常戏子入宫献艺,难免局促惶恐,唯独他从容自若,风骨竟不输世家郎君。”
细碎议论入耳,谢无辞神色未动。
这些赞誉、追捧、艳羡,他听了数年,早已烂熟于心,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看似恭敬待命,余光却极轻极淡地,扫过下方席间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沈清砚依旧是那副安然模样。
众人皆在为一曲落幕赞叹喝彩,人人目光追随着台上风华,唯有她,微微侧首,听着身侧兄长低声闲谈朝堂琐事,眉眼平和,神色恬淡。
方才满殿沉醉的一曲《月下归》,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阵转瞬即逝的清风,听过便罢,不留痕迹。
她从头到尾,未抬一次眼。
谢无辞垂在袖中的手指,再次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执念,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草芽,又悄悄繁茂了几分。
他见惯了众生为风月折腰,第一次遇见这般,任凭他风月千百遍,她自岿然不动的人。
宫宴气氛愈发热烈,太后兴致颇高,笑着开口:“听闻谢卿多才多艺,不止唱腔绝妙,一手琵琶更是冠绝京华,今日难得入宫,不妨再奏一曲,为诸位卿家助兴。”
旨意落下,无人不觉得荣幸。
满堂目光再度聚焦戏台,期待满满。
谢无辞微微俯身,从容应下:“遵旨。”
宫人很快送上一把梨花木琵琶,琴身温润,纹路雅致,是宫中上等乐器。
他侧身落座于戏台琴凳之上,身姿挺拔端正,骨相清绝,抬手抚上琴弦的瞬间,周身喧闹仿佛被无形隔绝。
指尖轻拨,泠泠琴音骤然流淌而出。
不同于方才昆曲的婉转缠绵,这一曲清冷疏阔,似山间落雪,似月下听松,清冽干净,带着几分独处的孤寂,寥寥弦音,便勾勒出满目山河寂静。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清绝的琴音之中,心神摇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唯恐打破这难得的静谧意境。
唯有沈清砚,神色依旧淡然。
她自幼长在书香世家,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听过的名家乐师数不胜数。谢无辞琴技确实绝佳,技法纯熟,意境悠远,算得上世间顶尖。
可也仅此而已。
悦耳,却扰不了她的心,动不了她的情。
晚棠坐在身后,看得满心惊叹,压低声音轻轻道:“小姐,谢公子真的太厉害了,唱得好,弹得更好,难怪整个京城都为他疯狂。”
沈清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技艺精湛,是个用心练艺的人。”
仅此一句评价,客观公允,无半分男女风月的遐想,更无半分倾慕痴迷。
在她眼里,他不是颠倒众生的绝色戏子,只是一个潜心学艺、技艺超群的伶人罢了。
没有滤镜,没有偏爱,没有世人那般疯狂的追捧。
简单,通透,漠然。
琴音铮铮,响彻大殿。
谢无辞垂眸抚琴,指尖起落行云流水,每一寸弦音都精准完美,可他的心,却早已不在琴曲之中。
他的目光,隔着满堂人影、灼灼烛火,一次次悄然落向那个始终不看他的少女。
旁人看他,看的是皮囊绝色,是风月风华,是万众追捧的荣光。
唯独她看他,只看技艺,只看本心,剥离了所有外在光环,剥离了所有世人痴迷的滤镜,平淡得像在看一个寻常匠人。
可偏偏,这般极致的淡然,比所有热烈的奔赴、痴迷的爱慕,更能牵动他的心。
一曲琵琶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太后大悦,即刻命人厚赏绸缎珍宝。
谢无辞起身谢恩,身姿恭谨,礼数周全。
宫宴渐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殿内人声渐杂,热闹褪去,慢慢趋于有序。
沈清砚随父兄起身离席,身姿恬淡,步履从容,随着人流缓步向外走去。
她自始至终,未曾再往戏台之上,多看一眼。
戏台之上的那人,是京华顶流,是风月绝色,是满堂权贵追捧的存在,却偏偏入不了她半分眼底。
走出长乐宫,宫外晚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暖香与喧闹。
春日晚风裹挟着花木清香,沁人心脾,暮色温柔,落满宫道两侧的雕栏玉砌。
沈清砚缓步走在青石宫道上,身姿轻盈恬淡,神色安然松弛。
沈瑾瑜走在身侧,看着自家妹妹与世无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开口:“砚儿,今日宫宴,满殿之人皆为谢无辞倾倒,唯独你不为所动,倒是奇特。”
他并非刻意打趣,只是真心觉得稀奇。
谢无辞的容貌风骨,是实打实的世间绝色,寻常女子见之,难免心动动容,哪怕不动情,也必会惊艳侧目。
唯独他的妹妹,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沈清砚抬眸望向天边浅浅暮色,眸光澄澈柔和,轻声回道:“兄长,皮囊风华皆是外物,转瞬即衰。今日再惊艳,来日也不过是寻常尘土,没必要过分执着追捧。”
她看得向来通透。
世人困于风月、迷于绝色、痴于浮华,不过是执念太深,看不破虚妄。
于她而言,安稳度日,清净无忧,便胜过世间所有风月繁华。
沈瑾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
自家妹妹心性通透淡泊,远超同龄人,这份心境,便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也修不来的清净。
兄妹二人缓步前行,闲谈慢行,渐渐走远在暮色宫道深处。
而身后长乐宫廊下,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谢无辞并未即刻领赏离宫,立于廊下避开往来宫人,远远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浅身影。
暮色余晖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之上,冲淡了戏台之上的风月温柔,只剩下眼底深深浅浅的探究与执拗。
他立于廊下,晚风拂动他的衣袂,身姿孤绝清挺。
他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看着她不染风月的恬淡姿态,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一次次被轻轻搅动。
他见过贪他容貌者,慕他声名者,攀他风头者,敬他技艺者。
唯独沈清砚,无一沾染。
她不贪、不慕、不求、不攀。
她看他,如同看草木山河,寻常又淡然。
可偏偏,这世间千百种热烈倾慕,万千风月追捧,都抵不过她这一份独一无二的漠然。
谢无辞静静伫立良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清冷的眼底,悄然落下一抹无人知晓的执念。
他轻声默念,字句轻柔,落于晚风之中。
“沈清砚。”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月光不入风月,清风不染尘嚣。
原来他半生立于万丈风月之巅,揽尽万人倾慕,所求的,不过是一人侧目。
自此,京华万千风月,皆成寻常。
唯独那个从不看他一眼的沈家嫡女,成了他心底唯一的惦念与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