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素笺藏余温,风月不沾身 秋雨连 ...
-
秋雨连绵,淅淅沥沥落了两日夜。
待雨停风歇,整座京城彻底入了深秋。长街木叶零落,遍地浅黄,风里带着浸骨的微凉,吹得人间烟火都淡了几分。唯独沈府清砚居,雨后澄澈如洗,青石路面干净无尘,院中桂香残留,混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清宁依旧。
晨起天光微薄,薄雾浅浅笼罩庭院。
沈清砚梳洗过后,坐在窗前整理书匣。指尖拂过层层书卷,最后落在那日收下的素色锦笺上。
笺纸被她妥帖安放,平整干净,无一丝褶皱。寥寥八字笔力清挺,风骨内敛,无半分世俗浮夸,越是细看,越觉眼熟。
只是她素来记性清淡,不喜深究人情细微处的隐秘,辗转回想数次,依旧寻不到头绪。
晚棠端着热粥入屋,见她盯着笺纸出神,轻声问道:“小姐还在想是谁送的呀?”
“只是觉得字迹眼熟。”沈清砚淡淡颔首,随即轻轻合上木匣,“不过是旁人善意挂念,知与不知,皆无大碍。”
她心性向来如此。
得人善意,便记一份温暖,不必追索来路,不必揣测深意。太过刨根问底,反倒辜负了这份不求回报的温柔。
若是有心相告,自会露面。若是无心留名,便有不愿为人知的分寸,她不必强行拆穿。
晚棠点点头,却依旧忍不住嘀咕:“可这般温柔细致、又这般懂得避嫌周全的人,实在太少了。连送礼都怕给您添麻烦,连名字都不肯留。”
京中多少男子示好,恨不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以此博几分脸面、几分机缘。
唯独此人,悄无声息,浅赠叮咛,只求她安,不求她知。
沈清砚浅笑一声,不再多言,执起书卷静静翻看。
心底澄澈如水,不起半分风月涟漪。
无论对方是谁,是有意是无意,是深情是寻常,于她而言,都只是一纸秋日叮嘱。
她坦然受之,安稳度之,依旧守着自己的方寸清净,风月不沾,尘扰不染。
白日光阴安然流过,暮色悄然而至。
深秋昼短夜长,天色暗得极快,薄暮时分,雾色再起,笼得整座京城朦胧温柔。
沈瑾瑜处理完公务归府,入清砚居小坐。
兄妹二人灯下闲谈几句诗书义理,话至尾声,沈瑾瑜目光落在桌角书匣之上,语气温和轻缓:“近日秋深天寒,京中安稳无事,只是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宫中夜宴。”
皇家寿宴,朝野文武皆需赴宴,世家子女亦随父母入宫庆贺。
沈清砚微怔,随即颔首:“知晓了。”
她素来不喜宫廷宴饮,规矩繁琐,人际复杂,处处皆是权衡应酬,远不及小院读书清净自在。
沈瑾瑜看透她心底所想,温声安抚:“不必拘谨,只是常规庆贺礼宴,无需刻意应酬,安稳随众行礼便可。”
他知晓妹妹性子恬淡,最厌喧嚣束缚,自是会提前为她安顿妥当。
沈清砚轻轻应下,心境无波。
世事来去,该逢便逢,该避则避,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安稳。
与此同时,凝月楼阁楼深处。
夜色沉沉,楼中今夜停演,无笙歌,无灯火喧嚣。
满楼寂静沉沉,衬得窗边独坐的身影愈发孤清寥落。
谢无辞一身素色单衫,立在窗前,晚风穿窗彻骨微凉,吹动他墨发衣袂,身姿清挺孤寂。
白日里听闻沈家兄妹入秋安稳无事,心底稍稍安定。那纸秋安锦笺,是他斟酌许久,辗转犹豫,才悄悄托人送去的惦念。
他不敢登门,不敢相见,不敢直白问候。
只能借着一纸素笺,寄一句天凉添衣的寻常叮咛。
不敢落款,不敢留迹,生怕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会让她费心思量人情、费心抹平分寸。
林晚捧着一件厚实外袍走来,轻轻披在他肩头,无奈轻叹:“入秋越来越寒,你日日站在风口,也不怕着凉。”
说着,她忍不住提起宫宴一事:“过几日太后寿宴,宫中大排筵宴,京中世家尽数入宫,沈小姐必然也在。你明知宫中盛会,权贵云集,暗流无数,偏生这次,我没法替你遮护。”
宫外风波是非,流言揣测,她皆能一一压下。
可深宫禁苑,规矩森严,人事复杂,绝非市井势力能够干预。
谢无辞指尖微攥窗沿,眸光透过沉沉夜色,望向深宫方向,音色清浅沉静:“我知晓。”
他身份卑微,伶人不入宫廷大典,本就无缘入宫。
这也意味着,那一场万人齐聚的繁华宫宴,她将独自立于满堂权贵之间,无人替她避嫌,无人为她挡纷扰。
“你就不担心?”林晚反问,“宫中贵女公子无数,觊觎沈家嫡女、想与沈家结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宴中若是有人刻意攀谈、刻意试探,或是再起闲话风波,无人替她兜底。”
往日次次风波,皆有他在暗处无声抹平。
可这一次,他隔于宫墙之外,无能为力。
谢无辞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终究化为无奈的温柔:“我信她。”
“她心性通透,分寸稳妥,无论身处何种喧嚣纷争,皆能自持本心,不染是非。”
他最信的,从来都是她的清醒与自持。
纵使身处繁华闹市、深宫盛宴,她亦能守住一身清白安然,不被风月裹挟,不被人事牵绊。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牵挂。
他护得了她岁岁市井清净,却护不了她一朝深宫浮沉。
“既然去不了,便只能愿她宴安人安,无扰无争。”他轻声道。
不求相逢,不求听闻,只求她平安顺遂,从容渡世。
晚风萧萧,吹彻阁楼寒凉。
林晚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惦念,心底万般唏嘘。
这人的深情,从来卑微又克制。
近不能相伴,远不能相忘,相逢需避嫌,惦念需无声。
一纸素笺,已是他敢给出的、最明目张胆的温柔。
夜深露重,长街寂静无声。
沈府清砚居灯火已熄,一室安然,好梦无扰。
沈清砚早已入眠,心底无尘无念。
她不知深宫将至繁闹,不知来日暗藏风波,更不知遥遥长街之外,有人为她牵肠挂肚,为她思虑万千。
她依旧活得坦荡通透,万事随心,风月不沾,尘埃不染。
而他依旧守在风月喧嚣之外,藏尽余温,敛尽深情。
素笺尚有余温,秋风尚载惦念。
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岁岁守望,岁岁心安。
纵使来日山海相隔、宫墙遥遥,纵使世间风月千万缠扰。
他亦愿做她身后无声的风,护她一世清白,一生安然。
世间最克制的情深,大抵如是——
我万般牵挂,万般周全,终不扰你半分清宁,不沾你半分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