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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清风不知意,暗自渡温柔   立夏刚 ...

  •   立夏刚过,京城的风便褪去了暮春的绵软,添了几分浅浅燥热。
      沈府清砚居却依旧恒温般清宁。院外市井喧嚣渐盛,院内草木青葱,绿荫覆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浮躁热浪。几日无风无波的安稳日子,让那场转瞬即逝的流言风波,彻底消散无痕。
      沈清砚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
      于她而言,从未放在心上的闲言,散去与否,本就无甚区别。她依旧日日守着笔墨清茶,闲时莳花弄草,心性澄澈,万事不萦于怀。
      唯有晚棠,时常想起那日突兀平息的风波,心底存着几分疑惑。
      午后蝉鸣初起,光影斑驳,晚棠一边整理案头的书卷,一边轻声念叨:“小姐,那日的事实在蹊跷,好好的满城闲话,一夜之间尽数消失,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太不寻常了。”
      京中世家流言,最是顽固缠人,从来只会越传越盛,从未见过这般彻底清零的境况,连私下细碎议论都尽数断绝。
      沈清砚坐在窗前慢条斯理烹茶,沸水入盏,茶香袅袅升腾,氤氲出一室温柔雾气。她指尖捏着茶匙,动作从容舒缓,闻言淡淡应声:“或许是父兄出手平息,不必深究。”
      在她认知里,能这般不动声色压下世家口舌的,唯有身居朝堂、手握权柄的沈家父兄。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也从未往旁人身上揣测半分。
      晚棠皱着小脸,细细思索,又觉不对:“可大公子那日丝毫未提此事,若是他出手,总该有只言片语提及才是。而且那些乱传闲话的贵女,个个都受了细碎惩戒,手段轻柔却精准,不似朝堂处事的作风。”
      沈家处事坦荡端正,向来光明磊落,只会堂堂正正杜绝流言,不会这般私下拿捏细碎分寸,无声敲打众人。
      这番手段,隐秘、温柔、不留把柄,带着几分江湖圆滑与风月玲珑,全然不像世家朝堂的做派。
      沈清砚烹茶的指尖微顿,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忖。
      晚棠所言句句属实,此事确实处处透着怪异。
      可她素来不喜过度揣测人心、深究是非。世间因缘巧合、隐秘善意本就繁多,不必事事刨根究底。
      她抬眸浅浅一笑,眸光平和:“无论何人所为,终归是风波已过,清净便好。深究太多,徒增烦忧。”
      人心繁复,世事隐晦,难得糊涂,方得始终清净。
      晚棠看着小姐淡然模样,只得压下心底所有疑惑,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屋内茶香清雅,岁月安然,一派静好光景。
      而彼时的凝月楼,褪去了白日的沉寂,已是灯火初上,暖意融融。
      楼内丝竹轻响,宾客往来,歌舞升平,复刻着日日不变的京华风月盛景。顶层专属阁楼却与楼下喧嚣格格不入,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谢无辞刚结束一场短时登台,换下艳丽繁复的戏服,褪去眉眼妆容,一身素色常衫,清瘦挺拔立在窗前。
      窗外是朱雀大街的万家灯火,人间热闹绵延不绝,他眼底却无半分贪恋,神色清淡疏离。
      林晚端着一壶冰镇凉茶推门而入,看着他独处沉思的模样,笑着开口:“风波彻底稳了,这几日京中无人再敢提半句闲言,各家管束子弟闺女,比从前严苛数倍。你这无声护短,倒是比沈家出面还要管用。”
      沈家出手,只能堵悠悠众口,保沈清砚名声无碍。
      可谢无辞出手,却是暗中敲打所有心存恶意之人,不动声色立了规矩,让所有人心底暗自忌惮,再也不敢肆意编排半句。
      谢无辞抬手轻拨窗沿垂落的竹帘,晚风穿窗,拂动他额前碎发,音色清淡无波:“些许微末手段,不值一提。”
      他常年混迹风月市井,看透人心狭隘腌臜,最懂如何拿捏这些世家闺女的小心思,不必大动干戈,只需些许细碎制衡,便能彻底杜绝风波。
      “你倒是轻描淡写。”林晚放下茶盏,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你这辈子清冷自持,从不为任何人破例,不对任何人上心,如今却为沈小姐,甘愿沾染这些腌臜琐事,日日费心周全。”
      世人皆以为他生性温柔多情,对谁都温和有礼。
      只有他这个旁人最清楚,谢无辞的温柔从来都是教养与体面,骨子里是极致的凉薄疏离。他从不对任何人耗费心神,更不会主动卷入是非、替人挡下风雨。
      唯独一个沈清砚,成了他所有破例与温柔的唯一归途。
      谢无辞垂眸看着窗下流动的灯影,眸色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柔软执念。
      “她太干净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
      “心性澄澈,不染尘埃,不争不抢,安稳度日。这般干净的人,本就该被世间温柔以待,不该被口舌流言、人心狭隘所扰。”
      他身处泥泞风月半生,见惯了虚伪算计、嫉妒诋毁,早已麻木寻常。
      可他舍不得半点污浊,落在她清净无垢的世界里。
      他做的从来不多,只是替她扫去身前的细碎风雪,护住她一方安稳天地,让她可以永远这般随心度日、淡然无忧。
      林晚轻叹一声:“可她未必知晓,也未必会懂。你做的所有事,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她半点不知情,更不会对你心生半分别样情愫。”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的兵荒马乱,一人的默默奔赴。
      闻言,谢无辞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半分失落,唯有坦然与甘愿:“无需她知晓,不必她感念。”
      他从无所求。
      不求她知情报恩,不求她侧目垂怜,不求她放下风月执念,更不求她心动相许。
      他的温柔,从来不是换回应、换相守的筹码。
      只是他心甘情愿的馈赠,是他独自一人的虔诚守护。
      清风渡月,温柔自知,足矣。
      夜色渐深,楼下的歌舞喧嚣依旧热烈,满堂宾客沉醉风月,无人知晓阁楼之上,绝代风月客藏着一腔隐忍温柔。
      几日后,初夏晴好,天光透亮。
      沈府收到京中雅集邀约,是一众文人墨客自发筹办的诗茶雅集,不谈联姻联谊,只论诗书字画,清雅脱俗,全无世俗喧闹。
      沈瑾瑜知晓妹妹素来喜爱这般清净文雅的场合,便特意将帖子送来清砚居。
      “此次雅集皆是文坛名士、寒门才子,无喧闹应酬,最合你性子,要不要同我去坐坐?”
      沈清砚翻看帖上清雅字迹,眸色微亮,欣然颔首:“好。”
      她不爱世家喧闹宴饮,却偏爱这般诗书煮茶、论道品文的清净聚会。
      雅集设在城郊依山傍水的清晖别院,远离京城车马喧嚣,草木清幽,溪水潺潺,是绝佳的静养之地。
      当日赴会之人皆是文雅之士,无攀比喧嚣,无刻意逢迎,人人静坐品茗,挥毫题诗,氛围安然雅致。
      沈清砚随兄长落座,安静立于一侧,不言不语,只静静观赏众人笔墨,恬淡从容,融于清雅景致之中。
      中途小憩,她独自沿着院中小径散步,避开人群闲谈。
      小径尽头有一处临水竹榭,清幽僻静,无人打扰。
      她缓步走近,尚未登临竹榭,便听见一阵熟悉的清越笛声,随风漫过水溪,清清浅浅,温柔安宁。
      曲调不是风月缠绵,不是悲欢离合,依旧是那般清平和顺,如晚风拂林,如明月渡溪,听之让人心底安宁。
      沈清砚脚步微顿。
      这曲风,这心境,除了谢无辞,再无旁人。
      她抬眸望去,竹榭之中,一道素白身影临水而坐。
      他褪去所有俗世烟火、风月浮华,一身简单素衫,墨发随意束起,身姿清挺孤雅。手中玉笛横唇,垂眸吹奏,周身安静温柔,与这山水竹景融为一体,澄澈干净得不像俗世中人。
      原来这场文人雅集,主办方特意邀他前来,以乐助兴,只为添一分雅韵。
      一曲将终,余音袅袅。
      谢无辞似是察觉到岸边的动静,缓缓收笛抬眸。
      四目相对。
      日光穿过竹叶缝隙,落满二人眉眼,细碎光影晃动,温柔无声。
      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浅浅的平静,与一丝藏得极深的温柔。
      沈清砚立于青石小径,眉眼恬淡,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清淡出声:“谢公子。”
      依旧是寻常陌路相逢的问候,坦荡平和,无惊无诧,无避无趋。
      谢无辞轻轻颔首回礼,声线清润:“沈小姐。”
      清风穿过溪水竹林,温柔漫过两人之间。
      他藏尽一身隐忍温柔,默默为她挡遍世间风雪流言。
      而她一无所知,依旧以最纯粹、最平等的平常心,待他如初。
      清风不知深情意,明月不懂暗相思。
      他所有的独自奔赴、无声守护,终究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暗自渡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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