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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万人皆争看,唯我避风月 一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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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清平引》落,锦绣园的热度久久不散。
满园宾客依旧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之中,赞叹声、私语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漫过亭台水榭。人人眼底尚留惊艳,心底翻涌着风月盛景,久久无法回神。
戏台之上,谢无辞躬身谢幕,礼数周全,姿态清绝。
暖亮灯火铺落一身月白戏服,墨竹暗纹随微动的身姿浅浅浮沉,他立在万众瞩目之间,眉眼清冷淡然,对满堂狂热追捧视若无睹。常年身处这般盛大喧嚣,于他早已是寻常光景,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
他垂眸敛神,静待宫人与楼主交接收尾,余光却习惯性地、极轻极淡地掠过那方临水雅阁。
遥遥望去,那处僻静位置,早已空无人影。
窗扉半敞,晚风拂动帘角,空空荡荡,再无那抹素衣恬淡的身影落座。
谢无辞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
方才曲终刹那,人海喧嚣沸腾,所有人都在为他疯狂喝彩,唯独沈清砚,安静听完全曲,神色平平,无惊无叹,待风头最盛之时,悄然起身离去,不惹任何人注意。
她向来如此。
不贪热闹,不逐风华,不留眷恋,连一场万众沉醉的落幕,都懒于停留半分。
林晚立在身侧,顺着他隐晦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低声轻笑:“走了。果然半点热闹都不凑,半点目光都不肯为你多留。”
满城女子,挤破头也要等的谢郎落幕、风月收尾,她弃之如等闲。
谢无辞收回目光,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转瞬便被克制掩去。他音色低沉微哑,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本就不是她所爱。”
他早该知晓。
她来此,不为赏花,不为观戏,更不为见他。
不过是为避世俗流言,敷衍一场人间应酬。目的既达,自然转身就走,坦荡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戏台前人声鼎沸,无数贵女徘徊不去,频频望向后台方向,盼着能偶遇一面,得一句轻言。
谢无辞却不再多看,转身稳步走入后台,褪去满身风月灯火,将满园喧嚣尽数隔绝身后。
锦绣园临水回廊,晚风微凉。
沈清砚缓步走在曲折廊下,避开了主园的人潮喧闹。两侧繁花灼灼,落英随风纷飞,映着一池粼粼春水,风光绝佳,可她步履从容,眼底无半分流连。
晚棠跟在身侧,依旧有些惋惜,小声嘀咕:“小姐,方才那么多人守着谢公子谢幕,就我们早早走了,多可惜呀。难得见一次这般风华绝代的场面。”
在旁人眼中千载难逢的盛景,她家小姐总能淡然舍弃。
沈清砚指尖轻拂过廊边垂落的花枝,花瓣柔软,触之即落,她轻声回道:“看过便足矣,何必执着落幕一瞬。热闹过后终是散去,无谓停留。”
她一生不喜追逐尾声,不喜纠缠浮华。
花开赏景,曲起听音,因缘而至便安然接纳,缘尽便从容转身,不必恋栈,不必怅然。
晚棠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忍不住道:“可谢公子今日真的不一样,别人唱戏皆是缠绵风月,唯独他唱清平安宁,好似……他本就是那般心性。”
世人都误将他当作风月缠身的多情戏子,唯有寥寥数次相遇,能窥见他底色的孤冷与清净。
沈清砚眸光微沉,淡淡颔首:“他心性通透,身在尘嚣,心避尘嚣。”
短短八字,精准道尽谢无辞半生状态。
他被迫立于风月中央,被万人追捧捆绑,身不由己,却始终守住本心清明,不贪浮华,不堕世俗,最难能可贵。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缓步前行,打算寻到沈瑾瑜,便辞园归府。
锦绣园极大,曲径通幽,岔路繁多。为避开扎堆闲谈的世家子弟与贵女,沈清砚刻意选了最僻静的西廊小路。
此处少有人至,花木繁茂,树影婆娑,清幽雅致。
行至中段拐角处,前方忽然传来几道压低的议论声,清晰落入耳中。
是几位盛装贵女,倚着花树闲谈,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与不甘。
“今日总算得见谢公子真容,果真不负盛名,世间怎会有这般清绝人物。”
“只可惜性子太冷,半点温情也无,任你百般示好,永远疏离淡漠。”
“我听说他至今从未对谁另眼相看,无论王侯嫡女,一律同等冷淡,真是让人又慕又叹。”
“说起来,唯独沈家那位嫡女,次次偶遇谢公子,次次淡然无视,偏生谢公子屡屡对她格外不同。静安寺偶遇、凝月楼赠礼,皆是特例。”
“哼,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仗着家世优越,故作无欲无求,博人眼球罢了。真若是全然无心,何必次次巧合相遇?”
细碎话语夹杂着几分酸意与揣测,落在风里,直白又刺耳。
她们艳羡沈清砚生来拥有的顶配家世,艳羡她能得谢无辞特例相待,却又不肯承认人家是真的心性淡泊,只能恶意揣测是刻意装态、欲擒故纵。
晚棠听得心头一怒,当即就要上前辩驳。
沈清砚却抬手轻轻按住她,微微摇头,眼神平静无波。
她立在花木阴影之后,神色淡然,无怒无恼。
旁人看不穿她的本心,妄自揣测、恶意解读,皆是人心执念,与她无关。
世人太爱以己度人,自己沉迷风月,便以为所有人的淡然都是伪装;自己追逐浮华,便以为所有人的清净都是刻意。
她无需解释,无需争辩。
清者自清,心若无扰,流言便伤不得分毫。
那几位贵女闲谈片刻,便结伴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僻静长廊重归安静。
晚棠气鼓鼓的,压低声音道:“小姐,她们太过分了!明明是她们自己执念太深,反倒污蔑您故作清高!”
沈清砚眉眼浅淡,轻声道:“执念太深者,往往最喜揣测他人心性。不必理会。”
她活的是自己的本心,不是旁人的口舌流言。
他人爱争风月、爱逐盛名、爱猜人心,随她们去便是。
她自守清净,不扰人,亦不被人扰。
说罢,她再度抬步,步履依旧从容松弛,方才那些刺耳揣测,半点未曾入她心底。
绕过花树岔路,前方豁然开朗,远远便看见等候在月门处的沈瑾瑜。
他早已应酬完毕,立在树下等候,见妹妹安然走来,温润眉眼漾起笑意:“逛得如何?累不累?若是无趣,我们便回府。”
“无趣。”沈清砚坦然点头,“喧闹纷杂,人心浮躁,不如家中清静。”
沈瑾瑜失笑,早已习惯她的性情:“既然不爱,那我们即刻归去。”
兄妹二人并肩转身,从容走出锦绣园,登车返程。
马车缓缓驶离繁花盛地,将满园喧嚣、风月热闹、细碎流言,尽数隔绝身后。
车帘低垂,隔绝外界光景,车内安宁柔和。
晚棠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安然饮茶的小姐,忍不住感慨:“小姐,这满城之人,人人争看风月,人人执着惊艳,就您一人安安稳稳,避得干干净净。”
沈清砚捧着温热茶盏,眸光清浅,淡淡开口:
“万人争看风月场,千人沉迷绝色容,终究都是外物泡影。”
“风月迷人眼,我自避风月。心不贪、不念、不执,方能清净无扰。”
马车轻轻颠簸,缓缓驶过长街。
锦绣园的万丈繁华、满堂风月、万人痴念,都随着渐行渐远的路程,慢慢淡作身后浮影。
与此同时,锦绣园后门僻静巷口。
暮色初垂,晚风习习。
谢无辞换去一身戏服,褪去所有妆容风月,一身素雅青衫,立于巷口树影之下。
他未乘车轿,孤身静立,目光遥遥望着沈府马车离去的方向。
林晚缓步走来,看着他固执凝望的模样,无奈轻叹:“人家避你如避风月喧嚣,半点不留恋,你倒是次次目送,念念不舍。”
谢无辞立在晚风之中,身姿孤挺清绝,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轻笑意。
“她避的从不是我。”
他轻声开口,音色清寂温柔。
“她避的是满城喧嚣,是世间浮华,是所有扰人心性的风月执念。”
与他无关。
只是偏偏,他身在风月最中央,便成了她清净世界里,最显眼的喧嚣浮尘。
万人皆争着靠近他、贪恋他、追逐他。
唯独她,从容远离,淡然避让,从不争抢,从不执念。
可偏偏,这世间唯一避他风月、不染他风华的人,成了他此生唯一心甘情愿、步步奔赴的执念。
暮色沉沉,长街寂寂。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尽头,心底轻轻落念:
你自避风月安然渡世。
那往后所有喧嚣浮华、人间纷扰、是非流言。
我替你挡,替你平,替你尽数隔绝。
只求你岁岁清净,初心不改,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