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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当皇帝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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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朝凤殿内,皇后端坐在铺着软绒的美人榻上。纵使身边皆是自幼调教的心腹宫人,无外客在场,她依旧身姿端严、仪态雍容,半分慵懒懈怠都无,时时刻刻维持着中宫之主的威仪气度。
一旁书案前,大皇子赵括正握着狼毫毛笔,一丝不苟临摹课业大字,横平竖直工整利落,模样格外勤勉。皇后望着爱子用功的模样,眼底悄然漫过一丝柔和暖意,转瞬又尽数敛去,不露分毫情绪。她抬手端起手边茶盏,盏中盛着日日必饮的调理药茶,入口清苦绵长,纵然早已习惯,依旧下意识蹙了蹙眉。
自打生下三皇子赵占伤了根本,她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常年缠绵病弱。日复一日喝着太医开出的调理汤药,从最初满心期盼痊愈,渐渐熬到心灰意冷,最后只剩满心麻木。心底积压的郁气无处排解,连带当年害得自己胎气不稳、落下病根的宁修仪,又多添了几分深重嫌恶。
刚将茶盏轻轻搁回桌案,殿外侍女轻声入内禀报:“娘娘,安王世子在外求见。”
“宣他进来。”皇后迅速收敛所有杂念,重整神色气场,恢复端庄冷肃的中宫姿态。
侍女应声退下,皇后身边得力近身侍女雪梅亲自掀开门帘迎人。此时燕都刚入初秋,暑气尚未散尽,殿外微凉秋风顺势灌入殿内,引得皇后骤然几声轻咳,本就不甚红润的脸颊泛起薄红,唇色却愈发苍白,平添几分憔悴孱弱。
赵仁眼疾手快,当即带着梅香、兰香屈膝垂首立于一旁,安安静静不敢妄动。一众宫人连忙上前奉茶顺气、轻揉后背,好半晌皇后才止住咳嗽。
赵仁这才面露真切忧色,恭敬行礼叩拜:“臣赵仁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岁岁无忧。”
皇后嗓音因方才咳嗽略带沙哑,淡淡抬手:“起身吧。”
赵仁顺势面露焦急,关切问道:“看娘娘方才咳嗽不止,莫非是身子旧疾犯了?不如即刻传太医署御医前来诊治调养。”
“世子有心了。”皇后淡淡一语带过,随即看向身旁还围着自己不肯离去的大皇子,语气添了几分严厉,“母后这是多年老毛病,早已习以为常,不必挂心。师傅布置的课业大字可写完了?还不快回去练字,母后身边宫人众多,无需你时时守候。”
大皇子满心担忧,不敢违逆母后吩咐,只得一步三回头走回书案前重新握笔,目光却时不时悄悄望向皇后,满心牵挂。不经意间,他的视线恰好与赵仁相撞。
赵仁坦然一笑,微微颔首示意,转头对着皇后由衷夸赞:“想来这位便是大皇子殿下吧,果真气度不凡,这般勤学刻苦,实在令晚辈自愧不如。”
说着他故作懊恼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坦然自黑:“晚辈生来愚钝,妥妥一副榆木脑袋,往日在封地求学,任凭府中名师如何教导,都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半点诗书学识都学不进去。唯独跟着两位父亲苦练体魄,勉强学得几分粗浅拳脚武艺罢了。”
皇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温婉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孩子莫要妄自菲薄,并非是你天资不足,不过是封地之地学识浅薄,教书先生眼界有限罢了。如今入王城入宫,上书房授课皆是天下名士大儒,只要你肯静下心来用心研习,定然大有长进。本宫与陛下也不求你满腹经纶、文采斐然,只需习得立身礼法,写得一手端正好字,便足矣。”
赵仁心思透亮,瞬间听出弦外之音。帝王将他扣在宫中为人质,皇后言语间更是摆明心思——对自家嫡子严苛管教、倾力栽培,一心盼其登顶储位;对自己却只求表面体面,不必深耕学识、不必展露才干,只求安分守己,不碍皇家颜面即可,分明是打算慢慢将他养得胸无点墨、庸碌无为。
心底暗自吐槽不已,脸上依旧挂着乖巧温顺的笑意:“皇伯母处处体恤晚辈,待晚辈实在太过宽厚仁慈。”
正说话间,一名资历颇深、头戴贵重玉簪的年长心腹宫女从内殿走出,快步走到皇后身侧,俯身低声耳语几句。皇后听罢神色骤变,眉宇间瞬间涌上浓浓的焦急之色。
她当即看向赵仁,语气仓促道:“世子见谅,三皇子忽然身子不适,在殿内哭闹不止,想来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太医已然火速赶来诊治,本宫需即刻前去照看,今日便不多留世子叙话了。”
赵仁十分识趣,立刻从怀中取出精致金线纹绣锦盒,递到侍女手中:“听闻娘娘常年调理身子,这是晚辈父亲费尽心力寻来的上等东珠,内服外敷皆是养颜固本的佳品,今日特意献给皇伯母,只盼能稍稍滋养凤体。”
皇后扫过盒中圆润莹润、光泽上乘的东珠,心中知晓是难得珍品,却碍于中宫身份,故作淡然不在意,随手示意侍女收下放置一旁。随即开口降下凤谕:“来人,传本宫旨意,赐安王世子居于汀兰阁。按照宗室世子规制,配齐随行宫女内侍,即刻送去居所;再取上等锦缎面料,速速为世子量体裁衣,赶制合身四季衣袍鞋袜。”
殿内管事宫人连忙躬身记下所有吩咐。
赵仁适时叩首谢恩:“多谢皇后娘娘厚爱体恤,臣便不多打扰娘娘照看皇子,先行告退。”
辞别凤仪宫,早前留守宫外的竹香、菊香二人接到宫中传召,早已收拾妥当所有随行行李物件,跟着引路宫人一同入宫会合。
赵仁站在崭新的汀兰阁院落之中,看着身前贴身侍奉的四名心腹侍女,再瞧着殿外齐刷刷俯首侍立、一眼望不尽的一众宫人,心底顿时生出满满的不安。
这些宫中分派而来的宫人个个低眉顺眼,看似恭顺安分,实则多半皆是后宫各处、皇子宫中安插而来的眼线细作,一言一行皆受人指使,处处暗藏窥探监视之意,住在这般满是耳目眼线的院落里,根本无半分安稳可言。
他定了定神,当即做出安排:只命新来宫人清扫院落内外起居之地,贴身贴身打理、收纳自身从霍州带来的所有私物、贴身物件,尽数交由梅香、兰香、竹香、菊香四人全权掌管,严令外人不得触碰插手,牢牢守住自身底细,这才稍稍安心几分。
府内众人各司其职忙着打理居所之际,四名小内侍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走入汀兰阁,领头内侍躬身行礼回话:“拜见安王世子,此乃上书房诸位授课师傅下发的全部课业典籍、习字书卷,还请世子闲暇之时认真温习研习,切莫耽误宫中课业修习。”
赵仁抬眼望着满满一箱子诗书课业,当即故作愠怒,指着几名内侍故作蛮横开口:“你们分明是故意为难本世子!人人都知晓我连寻常大字都认不全几个,送来满满一箱书卷典籍,倒不如送我几根棍棒兵器,好歹还能练手强身,远比啃读这些枯燥书本痛快!”
几名内侍被说得面面相觑,低头不敢言语。
赵仁佯装失态过后,又故作恍然回过神,收敛怒色摆出一副故作上进的模样,无奈挥挥手道:“罢了罢了,诸位也只是奉命行事,将书本尽数放下便是。本世子身负厚望,日后定然用心苦读,力求早日成为国之栋梁!”
一众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匆匆退离。
不出半日,安王世子天资愚钝、不通文墨,唯独偏爱舞刀弄枪,只是一介空有蛮力的莽夫这类话语,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皇宫内苑各处,彻底坐实了赵仁刻意营造出的顽劣厌学、胸无点墨的痴憨人设。
琳琅宫内,四皇子赵志歪靠在软榻之上,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半点皇子威仪都无。初秋暑气未消,他嫌屋内闷热难耐,随手捏着一柄名家亲手题绘的折扇肆意摇扇纳凉。这般千金难求的雅致好物,旁人奉为珍宝悉心珍藏,到了他手里,只沦为消暑的寻常物件。
一旁书案前,身着青衫的少年正垂首落笔,替他抄写课业。笔下字迹笔锋凌厉、风骨尽显,处处透着执笔人内心的刚毅沉稳。赵志瞧着自家表哥一边认真写标准课业,一边又模仿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敷衍交差,忍不住撇着嘴嘟囔抱怨:“我都长一岁了,这次就不能写得好看些?好歹也让我听听父皇几句夸赞。”
青衫少年齐定放下毛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课业都是你自己偷懒推给我,一人要写两份,还得刻意模仿你的丑字,换谁乐意?嫌难看,笔给你,自己写。”
赵志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快步上前赔笑讨好,甚至学着宫中侍女的模样屈膝福身赔罪。齐定见状无奈搁下笔,面色凝重地正色劝诫:“你母妃让你藏拙自保,不是让你整日沉溺玩乐、荒废本心。如今皇后稍一出手试探,你便这般懈怠,迟早要落入旁人算计之中。”
听闻此言,赵志瞬间收敛嬉闹神色,端正身姿郑重行礼:“表哥教诲,志儿谨记在心。”
旁人看来皇子向伴读行礼实在荒唐,可赵志心中从无半分不妥。他自幼在齐贵姬的教导下刻意藏起锋芒,早已看透深宫朝堂的弯弯绕绕。自己母族齐家手握重兵、将门满门,早已引得生性多疑的帝王百般忌惮,他从出生起,便是帝王用来制衡皇后外戚势力的一枚棋子。
嫡长皇子赵括稳居储君之位,根基稳固不可撼动,而他与安王世子赵仁处境别无二致,皆是身居深宫、身不由己的质子罢了。看透这一切的赵志,索性在外装出一副沉迷美色、贪图享乐的纨绔模样,任由旁人往自己宫中敬献貌美宫人,自污名声以求安稳度日,小小年纪早已深知皇宫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