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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用立遗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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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瑞慈门口。
方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尹颂祺一眼，“尹医生，”他说，“尹教授开会的那个岛，是叫?le de Ré？”
尹颂祺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方杰笑了笑，“没事，之前刷到新闻，说那边这几天天气特别好。岑芙姐还念叨说想去那边玩一圈。”
尹颂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推开车门，抱着那盆兰花下了车。
“我送您上去。”方杰解开安全带就要跟出来。
“不用，”尹颂祺指指医院大门旁边，“我去买份盒饭。”
她关上车门，朝医院门口的小吃摊走去。
方杰没有立刻开走，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车还停在那里，灯光亮着。
她回头，摆了摆手。
车终于动了，缓缓驶出，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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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颂祺提着盒饭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周冕正坐在电脑前。听见门响，他立刻回头。
“老师。”他起身走过来，接过她手里那盆花，放到窗台上，“这什么花，还挺香。”
“兰花。”
尹颂祺把纸袋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他借给姚斯阳的外套，递过去，“衣服给你拿回来了。”
“谢谢老师。”周冕接过来，搭在椅背上，“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女友这衣服今天被姚斯阳穿过，其实这件外套是她送我的，但我觉得要是我告诉她了，她肯定要把外套要回去。”
尹颂祺笑了一声，“那你再自己买一件啊。”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周冕说，“我女友难得送我礼物，我还是自己留着吧。”
尹颂祺把盒饭从纸袋里拿出来，“你们折腾这一路，饭也没吃吧？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久。”周冕帮她把盒饭摊开，“小许和陈哥把我送回来，就直接回酒店了。”
尹颂祺点了点头，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在对面坐下。周冕接过筷子，打开盒饭盖子，扒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老师，筛骨纸样板交界处那个位置，您在现场看了吗？”
“看了。”尹颂祺说，“密度不均匀，形态不规则。大概率是恶性，但PET-CT的SUV值只有3.8，不能确诊。侵犯范围也不确定，等郑主任回复。”
周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的那几个关键点。
“那如果都没有突破呢？”
“那就按原计划，经鼻内镜入路，切除范围包括筛骨纸样板和部分上鼻甲。”尹颂祺说，“但Ki-67偏高意味着增殖活跃，术后复发的概率比普通鳞癌要高。术后需要密切随访，前两年每三个月一次。”
周冕点了点头，单手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尹颂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趁热吃吧，工作的事永远都忙不完。”
周冕应了一声，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筷子偶尔碰到餐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冕忽然又开口。
“老师，之前在高速上绕圈的时候，陈锋接了个电话。”他说，“说有人一直在瑞慈门口蹲点，拍到姚斯阳和咱们的照片了。不过没拍到正脸，应该就是他送咱们回家那次。”
尹颂祺“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周冕看了她一眼，“小许说没事，不过他还说，最近盯他们的人有点多，问有没有给咱们造成麻烦。他还专门提了一下，问您有没有被拍到过。”
尹颂祺夹了一朵西蓝花，嚼了两下，咽下去。
“拍到就拍到呗，”她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周冕愣了一下，筷子悬在餐盒上方，惊讶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僵在脸上。
“吃饭啊，”尹颂祺看了他一眼，“凉了。”
“哦。”周冕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老师，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尹颂祺夹了一块土豆，看了他一眼。
周冕想了想，觉得也对。
“也是。”他说，语气明显松了下来，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
尹颂祺没什么胃口，盒饭吃了几口就搁下了。她把餐盒收进纸袋，去走廊自助机买了杯咖啡。
等她端着杯子回来，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郑主任的回复。
尹颂祺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周冕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颂祺，片子我反复看了。筛骨纸样板交界处的密度不均，形态不规则，毛刺状边缘，这些特征确实指向肿瘤。但PET-CT的代谢水平介于良性和恶性之间，SUV值3.8，不高不低，不能百分百确诊。我倾向于高度怀疑是恶性的。”
“但这个位置太特殊了，紧贴眶壁和前颅底，我建议改成手术室取深部组织活检，全麻下做，标本更可靠。另外，术中可以做冰冻切片，如果快速病理是恶性，直接扩大切除，避免二次手术。具体切多少，等活检结果出来再定。如果活检也模棱两可，那就请尹教授会诊。”
改成手术室取深部组织，这和之前母亲给她的建议一致。
术中冰冻，扩大切除。这意味着手术方案要提前准备两套。
尹颂祺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好，我来安排。谢谢郑主任。”
“老师，”周冕看着她，“那咱们这边……”
“明天上午的鼻内镜活检取消，改成手术室取深部组织，全麻。术中冰冻，你通知病理科提前准备。”尹颂祺说，“但先不扩大切除，只取活检。等快速病理结果出来，如果是恶性，再看冰冻切缘。如果切缘阳性，再考虑扩大切除。咱们保守一点，分两步走。”
周冕点了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记，“那如果快速病理是阴性呢？”
“不可能。”尹颂祺说，“PET-CT的SUV值3.8，毛刺状边缘，Ki-67偏高，三个特征放在一起，不可能是良性。但为了严谨，还是等常规病理。”
她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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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兰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洗过手，倒了杯水，走进书房。
她没开顶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台灯。光晕不大，刚好拢住键盘和面前那摊病历，四周的墙面和书架都隐在暗处。
她坐下来，从纸袋里抽出姚斯阳的所有病历，CT片、PET-CT报告、免疫组化结果。
她把病历一份一份按顺序摊在桌上。打开电脑，调出三维重建图像，又把PET-CT的代谢参数一页一页地翻。
SUV值3.8，平均值2.9，最高点4.1。
她见过很多病例，SUV值超过5的基本都是恶性，低于2.5的基本都是良性。但3.8这个数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她放大郑主任标记的那几帧图像，盯着筛骨纸样板交界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密度不均匀的区域比之前CT上显示的扩大了约两毫米。
可能是肿瘤进展，也可能是不同设备的扫描误差。
她不确定。
她又打开文献数据库，搜了几篇相关的文章。有的说SUV值大于3.5就应该按恶性处理，有的说必须大于4.0才能确诊。她一篇一篇地翻，每篇的结论都不一样。没有一篇能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她的上半身隐在暗处，只有手指被照亮。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尹文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能足够精准客观。
窗帘没拉严，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昏黄的柔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按住语音键：“妈，结果出来了，筛骨纸样板区域的占位，PET-CT的SUV值3.8，毛刺状边缘，密度不均匀，形态不规则。郑主任说高度怀疑恶性，但不能确诊。我约了手术室取深部组织活检。您能回来一趟吗？”
发完，她又把CT片和PET-CT报告一起发了过去。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重新打开文献数据库，换了个关键词继续搜。这次她筛出一篇去年的综述，作者是欧洲头颈外科协会的专家，结论是筛骨区域的鳞癌术前PET-CT诊断阈值应个体化制定，不能单纯依赖SUV值。
她标出几处重点，把文章存了下来。
她切回和尹文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她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翠屏山沉在夜色中，剪影连绵着往远处延伸，和夜空融在一起。山顶的天边还留着一抹深蓝，往下是墨色，一层一层地黯下去。山脚下的马路车流不断，车灯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从山脚划过，又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来，不是尹文，是姚斯阳。
姚斯阳：【你别有压力。】
姚斯阳：【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能接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按了视频通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屏幕里光线很暗，夜色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这么晚你还没——”她开口，“睡”字还没说出来，她看清画面里的背景，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你在游泳？”
“我只是泡在泳池里，没游。”姚斯阳笑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了两秒。
手机靠在岸边，镜头只拍到他的肩膀以上。
水线刚好没过锁骨，肩头浮在水面上，被灯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尹颂祺仔细看着他，确认他头发是干的，只是额前有几缕被水汽洇湿了一点，软塌塌地垂下来。
她放下心来。
“你发现了吗？”姚斯阳忽然问。
“什么？”
“你只有在要安慰我的时候，才会先闲聊。”说完，姚斯阳单手撑着泳池边，从水里翻上来。
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夜色下闪了一下。
他拿起一条毛巾，搭在肩上，没有擦，而是看向屏幕，声音很笃定，“结果不太好吧。”
“治疗方案出来了，”尹颂祺没接话，“明天周冕带你做活检，全麻取深部组织。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定具体方案。”
姚斯阳斜靠在躺椅上。
在他身后，泳池的水面还在晃。防水灯随着水波轻轻起伏，整座泳池沉得像海。
“我有一个问题。”他开口。
“你说。”
“我用立遗嘱吗？”姚斯阳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