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是爱人》默涵锦川

14、心安 绾好了。

　　夜。

　　苏昭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沈绾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处理着一些琐碎的工作邮件。

　　“姐，几点了？”苏昭打了个哈欠。

　　沈绾抬眼看了看屏幕右下角：“十一点多了，困了就先去睡。”她的视线掠过苏昭有些疲惫的脸，语气温和。

　　“嗯，看完这章就睡。”苏昭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重新将视线投向书页。

　　这段时间，她们的生活逐渐步入新的节奏，让人忍不住心生贪婪，渴望它永远持续下去。

　　沈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她看到苏昭已经歪在沙发靠垫上，书滑落在一旁，呼吸均匀。

　　她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把书放在茶几上，又弯腰想将苏昭抱回卧室。

　　就在她的手臂即将触碰到苏昭肩膀时，苏昭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绾的动作顿住：“昭昭？”

　　苏昭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捂住胸口，身体蜷缩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沈绾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胸口深处的闷痛越来越剧烈，让她喘不上气，她的嘴唇开始泛出青紫。

　　“疼……姐……好疼……”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音。

　　沈绾想起苏昭前几天的感冒、低烧，想起她总说“有点累”这些竟都被当成了普通的换季不适。

　　“昭昭别怕，姐姐在，姐姐叫救护车。”她一把抓过沙发上的手机，用力按下那三个数字。

　　苏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浅短，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可怕的喉鸣声，她的眼睑开始下垂，意识正在一点点流失。

　　“我这里需要救护车，病人女性，前几天有感冒，现在突发剧烈胸痛，呼吸困难，嘴唇发紫，意识不清，地址是XXX XXXXXXX XXXX ，请快点！快点！”

　　沈绾对着电话语速极快地报出信息，并按照调度员的指示调整苏昭的姿势。

　　“看着我，跟着我呼吸。”

　　苏昭的手越来越凉，指尖泛出青灰色，沈绾冲进卧室，抓过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将苏昭紧紧裹住，她又跑出去，打开家门，按下电梯，让通道保持畅通。

　　做完这一切，她又跪回苏昭身边，握紧她的手。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苏昭抬上担架，接上监护仪，一名医生迅速询问病史，另一个人已经在苏昭的手臂上建立了静脉通路。

　　沈绾跟着跳上救护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监护仪上的波形起伏不定，不时发出短促的警报声。

　　“昭昭，坚持住，看着我，坚持住……”沈绾不停地重复着，声音已经沙哑。

　　苏昭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那扇门在沈绾面前重重合上。

　　她在门外站了几秒，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名护士匆匆走出，额头上全是汗，手上拿着检查单

　　沈绾想冲过去问，但那扇门又关上了，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神凝重。

　　“谁是患者家属？”

　　“我是！”沈绾冲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臂，“医生，她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医生语气沉重：“确诊是暴发性心肌炎，伴有心源性休克，现在情况非常危险，心肌损伤严重，随时可能再次发生恶性心律失常。”

　　医生继续说：“我们已经上了呼吸机，给了镇静药物，她现在处于镇静昏睡状态，我们需要立刻将她转入CCU密切监护，后续可能需要上ECMO。”

　　“不管用什么办法，救她，求求你，医生，一定要救她，她还那么年轻……”沈绾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们会尽全力的，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几天是关键期。”医生放缓了语气，“先去办手续，然后等消息吧。”

　　签字，缴费，办理各种手续。

　　深夜的CCU走廊，各种仪器断断续续的提示音隐约传来，更添几分压抑。

　　沈绾靠着墙壁，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苏昭会死吗？

　　如果苏昭不在了，她所做的一切，她的坚持，她的爱，还有什么意义？

　　她后悔以前对苏昭的刻意疏远，后悔每一次的克制，后悔没有更早更用力地拥抱她、告诉她她有多爱她。

　　“昭昭，对不起，姐姐错了，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求你了……”

　　她对着地面，一遍遍无声地祈祷。

　　天色渐渐亮了，一位年长的医生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家属，喝点水吧，你要保重自己，不然患者出来谁照顾？”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她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带来一点可怜的暖意。

　　白天，沈母匆匆赶来，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失魂落魄的女儿，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一把抱住沈绾：“绾绾……昭昭她……”

　　沈绾没有回抱母亲，只是哑声说：“还在抢救。”

　　沈母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五天后，苏昭的情况初步稳定，ECMO成功撤机。

　　探视时间有严格限制，每次只能进去一人，且只有短短几分钟。

　　当沈绾第一次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踏进CCU时，她的腿有些发软。

　　里面是另一种世界，各种仪器发出规律或急促的声响，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字。

　　苏昭躺在正中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路，脸上罩着呼吸机，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监护仪上心跳的波形微弱地起伏着，每一下都牵动着沈绾的神经，她走到床边，握住苏昭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手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仰起头，拼命眨回去。

　　“昭昭……”她俯下身，靠近苏昭的耳朵，“是我，是姐姐，你能听到我吗？”

　　“坚持住，昭昭。”她继续说着，“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不能食言，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还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妈妈也来了，在外面等着你，我们都等你回家。”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类似的话，诉说着日常琐碎，回忆着温暖往事。

　　几分钟很快过去，医生示意她离开，她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这样的守候，持续了七天。

　　沈绾寸步不离地守在CCU门口，她吃得很少，睡得极少，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沈母劝她回去休息一下，她只是摇头。

　　周全和几个得知消息的朋友来看望，她也只是机械地道谢，她的整个世界，缩小成了这短短的走廊和那扇门。

　　一天下午，主治医生再次找到她，沈绾看到医生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些许。

　　“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炎症高峰已经过去，心脏功能有恢复的迹象，虽然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但这是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医生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会逐步尝试减少血管活性药物的剂量，如果她能耐受，意识也有希望在未来几天慢慢恢复。”

　　沈绾腿一软，连忙扶住墙壁，“谢谢，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她趴在走廊的椅子上沉沉睡去。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她太累了。

　　次日下午，沈绾再次被允许进入CCU，她照例握住苏昭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冬天的海吗？”

　　“妈给你煲了汤，等你醒了就能喝了……”

　　就在她以为这次探视又将像之前一样在沉默中结束时，她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绾屏住呼吸低头看去，不是错觉。

　　苏昭的无名指，又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掌心。

　　紧接着，她看到苏昭覆盖在氧气面罩下的睫毛颤动起来，随后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是模糊的，灯光刺眼。

　　苏昭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沈绾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昭昭……你醒了？能看见我吗？”

　　苏昭的瞳孔慢慢转动，对上沈绾的视线，她想说话，可喉咙里插着管子，发不出声音，于是她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苏昭苏醒后的第六天，呼吸机终于撤掉了，医生说，这是恢复的一个重要节点。

　　阳光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慢慢晕开，爬上了苏昭安静搭在床边的手背。

　　沈绾立刻就醒了，她抬起头，第一时间望向床上的人。

　　苏昭也醒了，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还有些涣散，尚未完全清醒。

　　“昭昭？”沈绾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动，对上了沈绾盯着她的眼睛，她没有力气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眨了一下眼。

　　沈绾压下鼻腔的酸涩，“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喃喃着，重复着这最简单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苏昭在缓慢地恢复。

　　她能喝一点流质食物，能用气声说几个简短的词，眼神一天比一天清明。

　　沈绾寸步不离，喂水、擦身，应对着每一次检查。

　　这天早晨，阳光很好，护士来移除了一些输液管路，苏昭的上半身多了些自由。

　　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久违的光亮让她眯起了眼。

　　沈绾端来温水，用棉签细心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视线落在苏昭有些凌乱的头发上。

　　病中虚弱，出汗，辗转，原本柔顺的长发此刻毛躁地铺在枕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苏昭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动了动头，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乱……”

　　沈绾的心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

　　沈绾转身，拿出了一把木梳。

　　“我帮你梳梳头，好不好？”她轻声问。

　　苏昭向眨了一下眼，表示同意。

　　沈绾走到床边，轻柔地托起她的头，将那些纠缠的发丝从颈下细细理出。

　　她拿起木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耐心地梳理着打结的地方。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安宁得让人想哭。

　　苏昭闭着眼，感受着梳子轻柔地划过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痒。

　　她能感觉到沈绾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能感觉到那双在电脑前运指如飞的手，此刻正用尽全部的温柔和耐心对待她这头枯草般的乱发。

　　梳通了长发，沈绾停下手，看着苏昭眉目舒展的脸。

　　她用那双灵巧的手，挑起苏昭耳际以上的头发，娴熟地拢起、拧转。

　　她将头发挽了一个饱满的半绾发髻，用一根黑色的细发簪轻轻固定住，其余的头发则如常披散在肩头。

　　她绾得很慢，指尖偶尔擦过苏昭耳后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

　　绾好发髻，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苏昭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

　　“好了。绾好了。”

　　苏昭的眼角无声划出一滴泪。

　　她艰难地抬起虚弱无力的手，向后摸索，碰到了沈绾停留在她肩上的手。

　　她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握了一下，便脱力地垂下。

　　沈绾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泪水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